李亞東

近年來,社會各界都在積極呼吁給中小學生“減負”,同時一些大學生“游戲人生”、荒廢學業的新聞事件頻現。這種兩極分化的現象,令人對人才培養質量,尤其是高等教育,表示質疑和擔憂。當前,在我國高等教育由大眾化走向普及化的形勢下,國家統籌推進“雙一流”(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和“雙高”(中國特色高水平高職院校和專業)建設,特別是在“加快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和“高職院校擴招100萬”的政策導向下,“寬進嚴出”大有盛行之勢。
高校進出“寬”“嚴”之“四態”
高等教育是中學后教育,包含??啤⒈究?、碩士、博士等學歷層次,屬于準公共產品的專業(職業)教育,在性質及功能上與基礎教育有較大差異。高?!斑M”學生來自中等學校,“出”人才要符合社會需要,兩端都存在“寬”“嚴”之分,仔細剖析不外乎四種狀態——寬進寬出、嚴進嚴出、嚴進寬出、寬進嚴出。
“寬進寬出”之害不言而喻。在我國現行高考制度下,高?!皵U招”難免會帶進部分“不勝學力”的學生?,F實中,部分教師“認認真真發展自己,馬馬虎虎培養學生”的現象不足為怪,課堂教學和課程考核“放水”的行為也是屢見不鮮。有些學校教學管理過寬,對學生在學習時間打游戲、逛淘寶等視而不見,對論文剽竊、仿寫拼湊、槍手代寫等學術不端行為置若罔聞,甚至以“維穩”之名對“掛科”學生安排“清考”等。這突破了學業標準的“底線”,降低了畢業文憑的“含金量”,導致高校培養的一些學生面臨“畢業即失業”的窘境。這對青年成長、高校聲譽、社會發展和國家安定而言都是有百害而無一益的。
“嚴進嚴出”之道殊途同歸。縱觀國內外各類高校,但凡一流大學招生,都是千挑萬選。國外高校有關統計數據顯示,畢業率低并不是優質學校的“標簽”,淘汰率高也不是一流學校成功的“秘訣”,“嚴出”真正體現在過程的嚴格上。世界名校有各類嚴格的管理制度,對教學質量進行把控;嚴守學術“底線”,嚴肅處理抄襲、偽造、篡改、代寫、買賣畢業論文等學術不端行為。在我國推進“雙一流”和“雙高”建設的過程中,“嚴進嚴出”也應該成為一流高校管理的常態。
“嚴進寬出”之癥重拳出擊。我國高考制度之“嚴”毋庸置疑。高考前為爭奪稀缺的優質大學資源,許多中學奉行“只要不死就往死里學”,學生學業負擔和競爭壓力都“超負荷”。進入高校后,部分學生精神松懈、學業倦怠,加之有些高校管理松弛、教師懈怠,導致出現了一些學生在?!白砩鷫羲馈薄⒖荚嚩鄶怠皰炜啤钡默F象。為阻止肘腋之患蔓延,有些高校嚴把畢業出口關。例如:2018年,華中科技大學有18名學生因學分不達標從本科轉為???同年,深圳市有132名研究生因論文不過關而被退學。教育部《關于狠抓新時代全國高等學校本科教育工作會議精神落實的通知》中強調,要全面整頓教育教學秩序,嚴格本科教育教學過程管理。
“寬進嚴出”之惑正本清源。作為大眾概念,“寬進”是指在質上要放松入學標準,在量上要擴大招生數量;“嚴出”是指高校在向社會培養輸送人才的過程當中,嚴格把控質量關。關于“寬進嚴出”,人們常以美國的高校為典型,其實事實上并非如此。優質大學一定是“嚴進”的,以2018年秋季入學的錄取率數據為例,哈佛大學、斯坦福大學、哥倫比亞大學、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知名高校的錄取率都在5%-9%之間。的確,美國高等教育普及率較高,但不同層次的高校具體情況不同;此外,“嚴出”也不能簡單地與“畢業率低”和“淘汰率高”劃等號。因為美國的高校實行彈性學制,而且高校之間普遍接受“轉學”及“學分互換”,學生因停學、轉學和輟學(鼓勵創業)而導致畢業率低是正?,F象?!皣莱觥备饕w現在過程嚴格上,對學術表現和學術道德有問題以及學業不良者建立嚴苛的“淘汰制”,但“淘汰率高”也不是嚴把出口關的必然結果。準確地說,在美國“寬進嚴出”型高校基本上屬于中等到低檔的學校。
我國高校推行“寬進嚴出”之策推究
綜上所述,面對我國高等教育發展新形勢,“寬進寬出”不能為、“嚴進嚴出”不常為、 “嚴進寬出”不可為,而“寬進嚴出”將會是各類高校辦學的必由之路。每個國家的教育制度沿革,都有自身的內在邏輯與改革動因。我國伴隨著高等教育從“精英”到“大眾化”再走向“普及化”,高校辦學從“嚴進嚴出”不自覺地走向“嚴進寬出”。近年來,我國關于高校應該“嚴進寬出”還是“寬進嚴出”的爭論此消彼長。隨著高等教育普及程度不斷加大,特別是在大力發展職業教育和進一步“擴招”的背景下,人們逐步形成共識——“寬進嚴出”將成為各類高校新常態。但其若被作為一項教育制度去推行時,不僅要有現實基礎,還必須進行科學、合理、有效的頂層設計。
“寬進”要“節制”:規模、數量和質量的均衡。教育要適應并促進社會經濟的發展,適應并促進人身心的全面發展,這是教育的兩大基本原理。高校進口的“寬度”主要取決于招生的數量和質量兩大因素。
在規模上,國家制定高等教育招生規模,表面上是由政策指導,但實質上是由社會經濟發展水平所決定的。這也決定了國家不會盲目擴大高校招生規模,急于推進高等教育普及化。在數量上,每個高校的招生數量,不僅受到自身辦學條件和可利用教育教學資源的制約,還受到辦學定位的影響,精英教育和優質大學往往不會大規模辦學和盲目擴展。在生源質量上,主要取決于中等學校供給的質量水平,不過高校也可以發揮作用,如大學與中學合作的“苗圃計劃”“筑夢行動”和“中本貫通”等人才培養模式值得借鑒。生源質量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學生學業準備狀況,在我國主要體現在高考各科成績上。學科成績太低、基礎太差的學生往往難以勝任高校的學科課程學習。需要指出的是,我國高考是以學科知識為主的,學業測試和人才選拔標準不僅“口徑”窄,而且標準單一,不利于“不拘一格降人才”,亟須改革高考制度和高校招生制度。
給每一個人提供公平而充分的入學機會,“寬進”是當前首要的政策選擇。但是,“寬進”要節制,要在規模、數量和質量上尋求均衡,特別需要給高校更大的招生自主權,讓高校多渠道、多標準、多形式自主招生。簡而言之,“寬進”不是單一擴大入門“口徑”,而是在保持最低門檻的前提下,多開幾道不同“方位”和不同“形狀”的門。
“嚴出”有“尺度”:國標、行標和校標的統一?!皣莱觥辈皇枪室鉃殡y學生,也不是刻意追求“高淘汰率”和“低畢業率”,建立有效的競爭機制和質量監測機制是手段,目的是要確保達到應有的質量標準。按照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陳玉琨的觀點,教育質量可以從三個方面來把握:教育的內適質量(主要體現為一種學習和一個階段的學習為后續學習準備的充分程度,即“學業質量”)、教育的外適質量(指學校培養的人才為走向社會所做準備的充分程度,即“滿足質量”)和教育的人文質量(體現為個人的自我發展、自我完善和促進社會文明的程度,即“人文質量”)。衡量高校的教育質量和人才培養質量,需要從這三個維度綜合測評,不可偏廢。
陳寶生部長曾強調“把標準建起來,把責任落下去”,意在建立健全高校辦學、專業、課程、教師、教學等各類標準(可分為國標、行標和校標),使過程監測和出口把關有明確的“尺度”。必須指出,質量標準的建立不能主觀片面,不僅國標、行標和校標要有機統一,還要將學業質量、滿足質量和人文質量在其中充分體現、相互融合。國家標準守住高校辦學質量底線,行業標準對接行業人才素質需求,學校標準要鼓勵自主辦學、追求卓越,并堅守學業標準和學術道德底線。另外,還要從多元主體、齊抓共管、以外促內的教育公共治理視角,建立科學、規范的評估制度和完善質量保障體系,通過教學督導、專項評價、數據監測等多種形式,貫徹執行各項質量標準,把“嚴出”落到實處。
質量要守住“底線”:全體、全面、全程的協同。所謂的“嚴出”,不僅體現在對學分的嚴格要求上,還體現于整個學生培養鏈上,貫穿在人才培養和學校管理的全過程中。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吳巖曾指出,“嚴出”并不只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一個系統的工程。
新時代我國高等教育改革踏上新征程——以提高質量為核心、以立德樹人為根本的內涵式發展。提高質量是高等教育發展的核心任務,建立健全教育質量保障體系是基本要求,建立科學規范的評估制度是重要抓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告誡各國,高等教育質量是一個多層面的概念,應考慮多樣性,避免用一個統一的尺度來衡量高等教育質量,并特別強調“質量的實現既要求建立各種質量保障體系,形成多種評價模式,同時更需要在機構內部形成一種質量文化”。
如何守住教育質量“底線”?第一,需要從多維的視角、多層的標準全面看待教育質量,各方面都不可偏廢;第二,需要覆蓋質量形成的全過程,讓影響質量的主要因素、關鍵環節都處于監測和受控狀態;第三,還需要利益相關者的全體參與,建立科學、規范的評估制度和完善質量保障體系,并逐步從過程質量控制走向過程和結果反饋,從經驗管理走向科學管理,從制度管理走向質量文化。
鑒于高等教育體系包含各級各類普通高校和高職院校,人才培養又要滿足社會經濟發展的不同層次的需要,高校教育質量要守住“底線”,還需要堅持“底線標準”——下要保底,上不封頂,同時推行“底線評價”,以普及、合格為出發點,以學生為中心,關心全體學生的全面發展和成長成才。
(作者系同濟大學教學質量管理辦公室主任、全國高校質量保障機構聯盟秘書長)
責任編輯:王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