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夢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母親對我的期望并不像同村其他家的母親那樣：希望女兒學得一手好針線，做得一手好飯菜，將來找一個好婆家。

我出生時，家里已有一個哥哥和三個姐姐，當時伯母們曾勸母親把我送人，再生一個兒子與大哥作伴。可自幼喪母的母親深知沒有親娘疼的滋味，不忍心把我送人。

我從小身體就瘦弱，母親對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平安長大，可是我并不像母親期盼的那樣，而是從小就不斷給母親制造麻煩。

我不只是身體瘦弱多病，調皮搗蛋，并且經常發生意外。我小時候根本不像別人家的女孩子 那般文靜，有時候會抓來青蛙放在小朋友的鞋子里，或是抓小蛇來嚇唬膽小的女孩子。經常因為搶別人的東西跟人打架，雖然瘦弱，可是同年的小朋友卻沒幾個是我的對手，常常不是撓傷這個，就是咬傷那個。每次別人家的母親來我家找麻煩的時候，母親總一個勁的賠禮道歉。人家走后母親總是說：“你一點都不像閨女，到像個小子”。

我六歲的時候，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一家人圍在火塘邊烤火，小孩子又不喜歡烤火，就翻箱倒柜的找東西玩。無意間在柜子抽屜里發現幾顆訂書針，出于好奇，就把訂書針放在嘴里嚼，一不注意，被我嚼成團的訂書針被我咽到喉嚨，掛在喉嚨上，咳也咳不出，咽也咽不下。當時家人又不懂什么急救方法，母親只有背著我就跑，可是路上積雪很深，母親一步三爬的把我送到當地衛生所。醫生用止血鉗夾住才把訂書針從我喉嚨里取了出來。

打那以后，我的身體就更差了，隔三差五，不是腹痛就是扁桃體發炎。母親只要聽說什么辦法可以使我身體變好，就會想辦法去討教。在萬般無奈的時候還從迷信的角度給我“豎筷子”“畫符貼”，甚至還請過道士。

母親因為照顧我也吃了不少苦，她自己身體也不大好，常年受胃病困擾，有時疼起來，會痛得全身抽搐。可是母親并不覺得自己苦，作為母親，只會千方百計照顧自己的孩子，哪里會想到自己的苦。

我七歲那年，大年三十的時候，母親在家里忙著準備年夜飯，父親忙著收拾屋子，貼年畫。母親發現水缸里沒多少水了，就讓哥哥到水井里去馱水。我哭著要跟哥哥去騎馬，哥哥拗不過，只能把我放在馬背上，讓我抓緊了。就在我們去水井的過程中，馬被迎面開來的拖拉機的轟鳴聲驚到，一路狂奔，馬跑得太快，我又沒法抓穩，我從馬背上狠狠地摔了下來。我當時就被摔昏過去了。母親就讓那人就著拖拉機，一路顛簸把我送到三十里外的衛生院。正值大年夜，只有幾個護士值班，醫生大多休班回家吃年夜飯。母親不知從哪里問到醫生的住處，硬是把醫生求來了。

“我好說歹說，找來醫生，還好是摔在泥土上，如果摔在石頭上，你那條小命早沒了。看著醫生把你脫臼的手復了位，沒事了，我也在醫院昏過去了。”打那以后母親，就時刻讓我待在她的身邊，她怕極了，擔心我又會遭什么不測。后來聽母親說，那天又急加上拖拉機太顛，胃疼病犯了，并且是最嚴重的一次，但是母親一直擔心我的安危，我脫險，她卻昏過去了。雖然我不斷給母親制造麻煩，可母親對我卻越發溺愛。

那時家里窮，吃什么不像現在那么容易。母親每次給我們做蕎粑粑的時候，都是按年齡大小挨個分，大的吃大粑粑，小的吃小粑粑。可是到我手里的粑粑總是比大哥的大。每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總是分得最多最好。

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我的身體好了。可是我有一個毛病“懶”。在家里什么都不愿做，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都會背著竹筐上山割草了，而我晚上睡覺都要母親抱著，睡熟以后再放在床上睡。

母親覺得我從小體弱多病，又懶，怕長大以后嫁不出去。找到村里一個代課老師，讓我讀書。走進學校我都七歲多了，由于當年沒收一年級，我只能跟小我兩歲，老師的女兒一起上學前班。后來讀小學，我的成績一直很好，小學畢業我以全鄉第一的成績考上初中。跟我一起上學的幾個女孩，小學畢業家里就不讓讀了。叔叔伯伯們也勸父親：“女孩子識幾個字就可以了，遲早也是要嫁人的，有能耐了，也成別人家的了。”父親有些猶豫，可是母親堅持要讓我上初中。她對叔伯們說“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照樣能出人頭地，以后出息了，能孝敬公婆，也能孝敬父母”。之后，嫂子也竭力反對我繼續上學，母親因為此事跟嫂子吵架無數次。在母親的一再堅持下，我得以順利讀完初中。

初中畢業，我如愿考上高中，并且成為我們村里第一個女高中生。我要到離家兩百多公里外的市里讀高中，每次上學都要到離家十五公里外的鎮上乘大巴，并且每天只有一趟，都是早上七點半準時發車。母親為了讓我準時趕上車，都是整晚不睡覺，兩三點鐘就忙著給我收拾東西，做早餐。四點鐘左右又摸黑，步行送我到鎮上坐車。

每次離家去學校，母親總擔心我吃不飽，會在我的背包里塞滿各種吃的。記得高中時，一次中秋放假，母親送我到鎮上乘車，母親堅持要把我背書包。到車站，在車上給我找到靠前，臨窗的位置，把我的書包穩穩地放在貨架上，付完車費，直到車啟動，走遠才離開。車到站下車時，我去拿書包，覺得書包特別重。打開包發現里面有：母親連夜烙的幾個嫩玉米漿粑粑，有六個煮熟的雞蛋，有一罐牛瘦肉油炸干辣椒，有一袋我最愛吃的糖玉米，還有幾個月餅……

高中時，宿舍的同學，我每次回家返校回宿舍，都會圍在我身邊，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我包里的東西，同學們尤其愛吃我母親做的油辣椒。

三年高中結束，我依然沒像母親期待的那樣，順利考上大學。落榜的日子，對我和我的母親都是一段難熬的時光，但至始至終母親沒在我面前提過有關高考的事。只是一天我和母親到地里去背煙葉，母親淡淡的對我說：“閨女，你背上這筐煙葉很重，地離我家又遠，但你必須要把這筐煙葉背回家。你不歇息，你永遠辦不到。累的時候，你可以歇歇，但你一定要堅持，你堅持，你努力了，你就一定能把筐背到家。”對呀，母親不就是要告訴我，有夢想就要努力并堅持，就能實現。只是她跟大多農村婦女一樣，一字不識，不懂什么大道理。

想想母親的話，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我在心里暗暗發誓我絕不再給母親添麻煩了，母親也才住院回來不久，家里也沒錢再讓我走進學校，我也不想再讓母親挨家挨戶給我借學費。再則，母親為我讀書的事，跟嫂子已經吵到精疲力竭了。我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學習，后來我一邊代課一邊復習。兩年后，我再次走進考場，如愿考上大學。

在農村，我終于摔下背上竹筐，成為有正式工作的人。母親常常跟伯母、嬸嬸說：這閨女小時候多災多難，又調皮搗蛋，關鍵是懶，看來是“懶人有懶福”。

回過頭想想，我的夢想，母親的希望，似乎都很遙遠，可是我們一直努力堅持，我們最終都達成自己的心愿。

作者簡介：

李阜應，性別：女，出生年月：1978年4月，籍貫：云南富源，民族：漢族，工作單位：云南省曲靖市富源縣老廠鎮老廠中學，學歷：大學本科，職稱：中一

（作者單位：云南省曲靖市富源縣老廠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