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東

風輕揚,門前的木芙蓉開出了一地的憂傷。細雨敲打窗欞,我在火光中抬起頭,明明滅滅中我仿佛看見了微之,挺拔的身姿,俊朗的面孔,如同十年前,似乎從未改變。
一早起來,發現不知何時竟下起雨來了,淅淅瀝瀝的,卻如我內心埋藏了十年的痛。就像去年今日,我還在搗著木芙蓉的花瓣,突然就聽說元稹的死訊。那一槌便結結實實地搗在了我的左手上,淋漓的鮮血便浸透了整整一年的桃花箋。
一張透著香味的紙箋放上去,火光明亮了許多。耳畔的雨聲又把我拉回了十年前。那日嚴綬來訪,帶我去了梓州。行走在綠池畔,微醉的春風里我一個趔趄,微之忙從身后扶住我。一回頭,我突然發現自己一身的孤傲跌落水面,微之眼里的敬仰與愛慕一下子戳破了我心頭的堅冰。我倚在這個小我十歲的男人肩頭,從此我的生命便只為這個男人而存在。都說風月無邊難棲枝頭彩蝶,誰可曾體會,官伎出身的我,卻依然還有一顆女兒心呢?
每天清晨在微之的臂彎里醒來,我會仔細打量這個男人,就像初識那天一樣,他眼里的那種虔誠讓我心疼。這個才華橫溢的男人,不像韋皋和其他男人,眼里只有占有,仿佛我的才華和容貌于他們來說,不過是一件花瓶,誰都想搶回去當作擺設。只有微之,從看我的第一眼起,眼里從來就是那樣干凈,那樣虔誠。我知道,這一生無論經歷過多少男人,只有這一個已成為了我生命的全部。
三個月后,已是微之入京的日子。昨夜的殘酒還在,舉杯時微之早已淚濕衣襟。而我卻不哭,我知道我的靈魂已經深深地嵌入了微之的身體。自此,這個叫薛濤的女子便是為了微之而活,即使一生等待也無怨。我不敢出門相送,最后一次任微之把溫熱的唇印在臉上。傳旨的宦官一再催促,我隔著紗窗望著微之揮淚而去。
回到浣花溪時,碧雞坊前的木芙蓉正開得嬌艷而濃烈。我在溪邊獨坐,仔細端詳水中的自己,驀然卻見眼角的魚尾紋正在凝脂般的臉上游走,我輕嘆了一聲。打開一卷舊稿,“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云高”的句子從我嘴里喃喃而出,這是微之臨別時寫給我的詩。每次見到落款“微之”二字,我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我使勁地咬著嘴唇,忍不住吻上微之的名字時,我看到了血。“微之”兩個字正在我的鮮血印出的唇印上跳動著,像被賦予了愛情的力量。我搗碎了木芙蓉的花瓣,蘸了清澈的浣花溪水,用筆涂上微之的詩稿,麻紙變成了桃紅色,每一個字便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我知道,那是我的血給了芙蓉花汁靈氣。我突發奇想,何不就此制成詩箋贈予微之?從此,我閉門不出,開始制箋。我用木芙蓉花汁、浣花溪水、各種花草加上自己的血制出了十色箋。
十年了,我把生命交給了五顏六色的紙箋。微之來看過我一次,我給了他許多紙箋。從此那些紙箋便被人們命名為“薛濤箋”,很快它們像我的詩一樣流行起來,而且無人能夠模仿,因為別人可以仿制彩箋,卻無法用我的鮮血給彩箋注入靈魂。
后來,卻再無后來。我潛心制箋,已無心打探微之的消息了。聽說他和劉采春的緋聞鬧得滿城風雨,其間白居易還贈詩勸我死心。直至去年今日,白居易號啕大哭地誦讀著自己寫的《祭微之文》時,我依舊緘默不語。別人以為我早就放下了這段艷遇,誰又知道我的靈魂早已隨微之去了?一個沒有了靈魂的人,慟哭又有什么用呢?
火光明明滅滅,打開最后一頁彩箋,那是我寫給微之的《池上雙鳥》:“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那些許諾還在,只是微之已不在了。
綠池誤,誤了終身。燒完最后一頁彩箋,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手腕上的血嘩啦啦地流淌,如浣花溪的水,終究會慢慢干涸。沒有人會相信,如今已是六旬老嫗的我,還會為元稹這樣一個薄情男人而殉情。血慢慢流盡了,床前的彩箋已全部化為灰燼,沒有了一絲余溫,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薛濤箋從此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