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 量

巴圖爾

一大早起來，老婆就拉著鐵青的臉，非逼著買買提把那匹馬牽到巴扎賣了。他很不情愿地牽著馬走出家的大門，回頭看一眼，老婆還站在門口，臉上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他在心里罵了一句很惡毒的話，之后，自言自語地說：“家里的錢都是我掙的，我就不能買一個自己喜歡的東西！阿囊的（他媽的）。”說完他就牽著馬走了。

趕巴扎賣馬不是買買提真實的目的，他想，趁著趕巴扎，炫耀一下剛買的這匹火狐也是不錯的選擇。火狐是他給馬起的名字。村里人都說他太土了，好好的一匹馬叫什么不好，叫火狐，叫火螞蟻得了。他說：“你們懂什么，火是文明的象征，狐貍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動物，文明和聰明放在一起，才配得上我這匹寶馬。”他把火狐牽到馬市上轉了一圈兒，也沒看到一匹馬能超過他的火狐，臉上流露出了一種不易察覺的微笑。一個馬販子走過來說：“喲，老哥，這可是一匹好馬呀！很多年我都沒見過這樣的好馬了。我看這匹馬的身架和外形，體格高大，結構勻稱，頭部小巧而伶俐，眼大眸明，頭頸高昂，四肢強健，應該是一匹純種的伊犁馬。”

“你的眼力很不錯，這就是一匹純種的伊犁馬。”買買提撫摸著火狐的脖子說，“我剛從遼闊的鞏乃斯大草原回來，就買了這匹馬回來。”

“老哥，多少錢買的？”馬販子問。

“我看你干這一行有些年了，你猜猜看。”買買提笑著說。

“我也很多年沒經手這樣的好馬了，就冒昧地說個價，多了少了老哥別生氣。”說著，馬販子就把手臂伸過來，把手縮在袖筒里和買買提捏手指頭。這是牲口市場上千年不變的規矩，買賣牲口是不能喊價錢的，都要藏在袖筒里捏手指頭。捏完了手指頭，買買提笑著說：“嗯，差不多，看來你還真是個行家呀！”

“搞這一行時間長了，一搭眼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馬販子也笑著說，“老哥，這匹馬賣嗎？”

買買提搖了搖頭說：“不賣，我還想在秋季農民運動會上拿個好成績，獎金多少都不是問題，關鍵是想揚揚名，到那時……”

“到那時這匹馬身價就倍增了，是不是老哥？”還沒等買買提說完，馬販子就接過了話頭兒。

買買提點了點頭說：“不瞞你說，現在賣了我也賺不了幾個錢。再說，我又不是販馬的，我就是喜歡好馬，見到好馬了不舍得走了，這不，去了一趟鞏乃斯就買回來這匹馬。買是買回來了，可這日子也不好過呀！老婆天天拉著臉不愿意，說我沒事兒胡亂花錢，這都什么年代了，現在人家都買小汽車了，不吃草不吃料的多好，還有面子，誰還買馬這東西，費勁兒不說還得添草加料的。”說著說著，他嘆了一口氣：“唉，這女人呀都是這樣，錢掙回去了你就說的不算了，你花一分她都心疼。昨天晚上吵了一架，今天就讓我拉到巴扎上賣了。我才不聽她的呢，在巴扎上轉一圈兒就回去，看她還能把天捅個窟窿。”

馬販子望著買買提笑笑，沒有接話茬兒。買買提接著說：“現在這么好的馬不好找了，好馬都讓北京、上海、廣州那些俱樂部弄走了，剩下的都是看不過眼的貨色了。”他抬起頭望望天空說：“天色還早得很，我到那邊去看看，吃點兒東西太陽偏西了，我再回去，就不打攪你做生意了。”

“老哥，留個電話吧，以后有了好買主我給你打電話。”馬販子說。

買買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了馬販子。他牽著火狐從巴扎上走過時，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種車輛鳴著刺耳的喇叭疾馳而過，好像并沒有人注意他的火狐，買買提心里又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情緒。他找了一家烤包子店，把火狐拴在路邊的樹上，就坐下來要了八個烤包子，一口大碗茶一口烤包子。吃完了烤包子，又添了一碗茶水，買買提坐在那里慢慢地喝著，他是在等太陽再偏西一點兒就回家。

回到家里，老婆一看火狐又被牽回來了，臉就像變魔術一樣，笑容瞬間就沒了，像霜打的茄子又青又紫，她沒好氣地說：“怎么又牽回來了？”

“沒有賣掉，不牽回來還送給人不成？”買買提也沒好氣地說。

“我看是你不想賣吧！”老婆說，“下個巴扎再去賣，什么時候賣了什么時候才算完。”

買買提沒搭理老婆。他心里想，賣不賣你說了不算，反正我就當逛巴扎了，看你能把我怎么著。買買提把火狐牽進圈里喂上草料才進屋。老婆嘟嘟囔囔地嘮叨著，他都裝作聽不見。從那以后，每個巴扎買買提都牽著火狐去，每次又都牽回來了。

秋季農民運動會終于要開始了，不管老婆怎么嘟囔，他都不搭理。農民運動會開始那天，買買提像變戲法兒一樣，拿出來一套非常漂亮的馬鞍子，籠頭也換成了新的。老婆叉著腰說：“我就說你滿肚子裝的花花腸子，這不，露餡兒了吧！”

買買提瞥了一眼老婆，沒說話，心里想，什么都聽你的，我還是不是個男人了！

農民運動會上，火狐真是給買買提長臉，竟然拿到第一名，一萬塊獎金算是到手了。他把獎金往老婆面前一撂說：“這是今年農民運動會火狐得的獎金。”老婆一看到一沓從天而降的錢就笑了，說：“沒想到，有這么多的獎金呀！”

“火狐還賣嗎？”買買提問。

老婆連聲說：“不賣了不賣了。”

巴扎天的時候，買買提騎著火狐又去巴扎了。回來時火狐沒了，他卻騎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回來。老婆問：“火狐呢？”

“賣了，買摩托車了。”買買提說，“我也要趕一回時髦。”

老婆突然哭得像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