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煙火（三題）

李廣宇

西餐廳

那個女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李偉面前時，李偉正用刀子用力切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牛肉。女人盯著他，說：“我知道你！”李偉抬頭看著女人。女人把酒杯“咚”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李偉對面。女人用一只手支著頭，有些醉意地說：“跟了我那么多天，你不累嗎？”李偉翻了一下眼睛，說：“累。”女人笑，譏諷道：“你還很誠實。”李偉把刀叉放在盤子里，稀里嘩啦地響，好像他煩躁的心情。

西裝男把一個信封遞給李偉。李偉接了。西裝男說：“這是預付款。”李偉捏了捏信封，沒說話。西裝男說：“我知道她在外面有別人，幫我查出來。”李偉皺皺眉問：“查出來要怎么樣？”西裝男說：“離婚唄！”李偉笑了一下，沒說話。西裝男看他的表情有些惱，說：“你什么都不知道！現在是她不跟我離！”李偉點頭，表情冷淡地說：“知道了。”

女人用手支著頭，問：“你都搜集到什么證據了？”李偉想了想，拿出手機，女人擺手說：“不看。”李偉把手機裝回口袋。女人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差的偵探。”李偉想了想，問：“你還遇到過很多偵探嗎？”女人笑了，說：“沒有，就你一個。”李偉也笑。

西餐廳里人很少，巨大的玻璃窗把外面的五光十色和餐廳里的寧靜寂寞疊印在一起，現出某種怪異的、令人沉迷的美麗。女人枕著胳膊看著窗外，問：“他想干嗎？”李偉說：“離婚。”女人笑笑，直起身，說：“妄想。”李偉猶豫了一下，問：“為什么？”女人盯著他，反問：“你說呢？”李偉沒說話，低頭拿起一塊面包塞進嘴里嚼著。

李偉的樣子讓女人泄氣，女人問：“你結婚了？”李偉點點頭，女人問：“你老婆愛你嗎？”李偉想了想，說：“當然。”女人問：“你那么窮，你老婆為什么愛你？”李偉笑，沒說話。女人嘆口氣，自言自語道：“女人都這樣傻，以為有愛情就有一切。”

李偉第二次見那個男人的時候，帶了照片和視頻。男人木然地看著。李偉問：“還要跟嗎？”男人說：“當然要跟！”男人語氣里藏著怒火。李偉驚訝地說：“這些還不夠？”男人不耐煩起來，說：“我讓你跟，你就跟，廢什么話？不差你的錢！”李偉有些尷尬。男人又軟了口氣，拍著李偉的肩說：“放心，只要我離了婚，錢根本不算事兒！”

女人問：“你跟了我多久？”李偉想了想，說：“三個月吧。”女人點點頭，問：“那還要跟多久？”李偉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頓了一下，他說：“不過，我不想再跟下去了。”女人笑，問：“所以你才讓我發現你？”李偉點點頭。女人說：“你不適合當偵探啊！”李偉問：“為什么？”女人說：“當偵探應該鐵石心腸，為錢而不顧一切。”李偉想了想，說：“有時會出現一些變化。”女人目光銳利，問：“什么變化？”李偉的眼神有點兒亂。

李偉的電話在振動，是那個男人打來的。李偉拿著電話到走廊里。男人問：“她在哪兒？”李偉說了地點。男人問：“她在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嗎？”李偉看了看餐廳里的女人，女人正在端著杯子向窗外張望。李偉說：“沒有，她一個人。”男人氣哼哼地說：“一個人？她今晚倒是清閑了，她怎么不去約會了，怎么不去泡吧了？”男人的聲音又尖又刺耳，李偉放下電話，放在洗手臺上，他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

等李偉回來，女人笑說：“我還以為你走了。”李偉笑問：“我干嗎要走？”女人遲疑了一下，問：“這里的牛排，你吃得起嗎？”李偉想了想，說：“一年才吃一次，有什么吃不起的。”女人笑說：“我請你吧。”李偉擺手，說：“干嗎要你請？”女人笑說：“今天我高興啊！”李偉疑惑地看著女人，女人放下杯子，慢慢地說：“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頓了一下，她又說：“他都忘了。”

結賬耽誤了一點兒時間，李偉站在服務臺前等著的時候，他看到女人正站在西餐廳的門口。女人的身材很好，穿一件紅色的大衣，李偉的心動了一下。僅僅是那么一瞬間。一輛黑色的轎車失控了一般，直撞向女人。

約？會

小美給李偉發微信，說：“晚上要跟小藝見面。”猶豫了一下，她想著還有什么要說的。其實李偉也不會很早回家，小美自己吃晚飯已經成了習慣。正在小美躊躇的時候，小藝已經到了。

小美喜歡貓在咖啡館的感覺，人少，咖啡館老板沉迷于讀書，也懶得打理生意，這反而讓這家咖啡館有種慵懶的氣氛。小藝說：“剛才看到老板了，在外面的躺椅上看書。”頓了一下，她又說：“她啊，越來越像一只大懶貓了。”說著小藝笑出牙齦。

服務員送來咖啡時，小藝已經開始講她跟老板去馬達加斯加的經歷了，小美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小藝的生活離她太遠，每次見面她只能當聽眾。趁著小藝喝咖啡的空當，小美問：“就你和老板兩個人去的？”小藝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小美問：“以前那個……那個叫什么來著的……”小藝問：“杰克？”小美搖搖頭。小藝又問：“湯姆？”小美還是搖搖頭。小藝不耐煩了，說：“都是過去時了，現在是我們老板。”小美有些吃驚地看著小藝。

小藝說：“我們老板那才叫帥，英國帥哥，別看年紀大，可有味道。”小藝眼里閃著渴望的光芒。小美說：“他兒子都跟你差不多大呢。”小藝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有什么！現在我還怕什么，我就想讓那個誰看看，老娘離開他還能找到更好的！”小美笑了一下，問：“你和他還有聯系？”小藝一撇嘴，說：“誰理他！死了才解恨。”小藝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繼續說：“當初離婚，連一件皮大衣都要斤斤計較，這樣的男人還有臉活著！”話題落在那個誰身上，小藝總是義憤填膺。

小藝平靜了一點兒，突然像想起什么，說：“哎呀，你還別說，上周我真的看到過那個誰了，身邊還有一個女的，估計就是那個小三！要不是我當時開車，非得追過去揪住他們！”小美呆看著小藝，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好半天才說：“你們都離婚了啊！”小藝卻冷笑一聲：“離婚？離婚怎么！當初還不是他找小三嗎！他有錯在先。”小美說：“這都是你的猜測……”小藝火氣上來，說：“誰說是我的猜測？他手機里的那些甜言蜜語還不算證據？”小藝漸漸提高了聲音，她的圓臉漲得通紅，表情有些猙獰。

服務員過來續過咖啡。小藝平息了火氣，問：“你呢？李偉咋樣？上次我們見面是什么時候？”小美說：“半年前。”小藝點點頭，說：“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還羨慕你和李偉呢，同學加愛人，神仙眷侶。”小美笑，心里卻像翻著巨浪。小藝嘆口氣說：“不過，你別怪我嘴巴臭，我覺得男人到了一定時候都會變壞。”頓了一下，小藝問：“李偉現在是不是當了局長？”小美點點頭。小藝說：“那你可真要當心了！”小美皺了皺眉，說：“我知道。”小藝看出小美內心的拒絕，不再說下去。

兩個人在咖啡館聊到很晚。從咖啡館出來，小藝拉小美去吃飯，小美拒絕了，她站在臺階上看著小藝的車絕塵而去，心里空落落的。

往回走的路上，手機響，是微信，那個人問：“見了？如何？”小美想了想，回復道：“還是那么恨你。”那人發了一個笑臉，問：“一起吃飯？”小美想了想，只回了一個字：“不。”那個人又問：“明天見面？”小美猶豫了一下，回道：“不。”

小美關了手機，心里想象著那個誰臉上的表情該是怎樣沮喪，她輕輕笑了一下。

自助旅行

清晨醒來的時候，李偉還有些鬧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旁邊的男人抱怨床板太硬時，他才想起這里是鄉下的農家樂。十幾個人的大通鋪。李偉伸手摸到了兒子的臉，冷冰冰的。

李偉從炕上爬起來，用力將右腿推下去。腿是僵的。李偉用了很長時間，才挪出屋子。鄉下的清晨還有些冷，對面簡陋的水池邊已經有人在洗漱。李偉伸了一個懶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臨時湊起來的旅行團，誰也不認識。李偉從口袋里翻出手機，想了想，還是沒給小美打電話。

小美怒氣沖沖地說：“你要是去參加什么自助旅行，那就別回來了！”李偉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兒子委屈地說：“我們老師讓去的，再說，也不貴。”小美惱了，說：“這是錢的問題嗎？”小美接著講了很多危險。父子兩人無動于衷地聽著。李偉讓兒子先出去，他坐在小美身邊，說：“我的腿沒事的，你放心。”小美的怒氣已到了強弩之末。

兒子也從屋子里沖出來，很興奮，只穿了一件短袖襯衣。李偉說：“回去，把外衣穿上！”兒子猶豫了一下，轉身回去了。院子里的人多起來，導游在說些什么，他們的聲音嘈雜一片，驚飛了樹上的鳥兒。

李偉等兒子出來，卻一直沒見到他。他有些急，轉身進了房間，房間里并沒有兒子的身影，他心里不耐煩起來，喊著兒子的名字。他這么一喊，房間里其他睡著的人都探頭來看他。李偉禁了口，從房間里退出來，在院子里張望。

李偉的病來得很突然，夜里突然一半身體失去了知覺。他在黑暗里喊小美。那時，只是幾分鐘的時間，李偉卻好像度過了大半生。腦梗塞。李偉問醫生：“我這么年輕，也會得這種病？”醫生冷冰冰地說：“年輕？年輕怎么了？現在什么病不是年輕化？”李偉沒話說了。

李偉跟小美說：“離婚吧。”小美搖頭說：“不！”李偉說：“你不是總說要離婚嗎？”小美不耐煩了，說：“你哪里來的這么多廢話！”小美給李偉按摩的時候，總是很用力，好像蓄著仇恨。李偉很疼，但忍著。小美說：“跟我離婚，你去找張婷？你想得美！”李偉笑，不說話。

張婷給他打過電話，說要來看他，李偉拒絕了，他說：“你別來，這里夠亂的。”張婷猶豫著問：“你的腿怎么樣啊？能恢復嗎？”李偉想了想才說：“不行了。”張婷不說話了。李偉想了想，說：“對你老公好一點兒吧。”張婷“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李偉在院子里來回走，一瘸一拐。他喊著兒子的名字，他的樣子引起導游的注意。導游問：“怎么了？”李偉說：“我兒子！我兒子不見了！”導游也緊張起來。

農家樂不大，走不遠就是一個魚塘。他們尋找的范圍很快擴大到魚塘那里，不知誰問了一句：“不會掉進魚塘里了吧？”李偉臉色鐵青，看著那一片清澈的水塘。導游安慰道：“你別著急，我去找農家樂的老板，看他有什么辦法。”李偉木然地點點頭。

李偉跟張婷說：“兒子長得不像我。”他說得很肯定。張婷愣了一下，卻只是“哦”了一聲。李偉嘆口氣，說：“反正他是我的兒子。”張婷沒吭聲兒。李偉跟張婷說：“有一年小美公司開年會，我們一家三口都去了。吃飯的時候，有個男人一直盯著我看。我問小美，那男的是怎么回事？小美瞪了我一眼說：‘你管他！吃你的吧！’”李偉頓了一下，又說：“小美那樣子很奇怪。”張婷問：“怎么奇怪？”李偉想了想，沒吭聲兒。

導游帶著一個穿睡衣的男人跑過來，向李偉介紹說：“這是老板。”睡衣男看著李偉，問了經過，然后爽快地說：“你們等著，我去找船。”睡衣男轉身時，突然有人喊著導游的名字，幾個人回頭，只見幾個男人帶著李偉的兒子跑過來。李偉愣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土坡。兒子像炮彈一樣扎進他的懷里，把他撞了一個趔趄。兒子“嗚嗚”地哭著。李偉什么也沒問，只是緊緊地抱住兒子。兒子的身體真像一個小火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