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回父親走過的路

許心龍

剛吃過北京的早餐，我接到了妻子的電話，心里不禁一喜。妻子說她現在在鄭州出差，忙完后可跟我一塊兒回老家。妻子算著我在北京辦事的時間，才來鄭州的。待我趕到鄭州車站，果然見到了妻子。站臺上夏風習習，妻子的一襲白色連衣裙，隨風輕擺，伊人更是風姿綽約。彼時我和妻子結婚不到半年時間。

妻子遞給我一瓶礦泉水，深情地說：“你仔細看看這車站吧。”

我“哦”了一聲，心想一個車站有什么好看的呢？南來北往的匆匆過客，平行延伸的無聲道軌。我搖搖頭，沒有看出什么名堂。

“你看這道軌，”妻子手指著向東延展的明亮道軌，說，“這是咱爸鋪設的呢。”

“切！”我一下子叫了起來，妻子不是說夢話嗎？岳父前不久才在家鄉的一個小鎮供銷社辦了退休手續，弄不巧現在還在岳母那半畝地里除草或者在村頭大樹底下納涼呢。

“走，車上說吧。”妻子堅定地說。

隨著列車提速，妻子的話語也提速了。妻子說：“爸爸曾在鄭州火車站工作過好幾年呢，爸爸是當兵轉業安置的。”妻子不無自豪地說：“爸爸要是干到現在，肯定在鄭州也有房子了。”妻子望一眼窗外，繼續說：“我4歲那年，一天家里回來個男人，天黑了也不走，我就抱著媽媽的腿，嘟囔著讓他滾，滾得越遠越好。媽媽撫摸著我的一頭秀發說：‘這是你爸爸呀，你咋能趕他走呢？你爸爸打鄭州趕回來的。小妮子，你吃的那奶糖不甜嗎？’”

“爸爸在鄭州車站上班，不經常回來，是吧？”我問道。

妻子點點頭，她說很少見爸爸的面，不過后來就回來得勤了，十天半月的就回來一次。

“那是咋回事？”我問道。

“媽媽病了，犯的是那種醫學上不好下結論的病，發作了人就過去了，沒了氣息，掐人中，打腳底板，人又復活了。”妻子說，“嚇死個人。”

車到了一個小站，停了幾分鐘，又啟動了。妻子的講述也稍作停頓，又繼續說，她五歲那年隨著媽媽來過鄭州一次，記得車站比現在簡陋，也沒有恁多人，還記得爸爸的奶糖可甜可香了。

“一天夜里，”妻子望著我說，“我聽見爸爸和奶奶說話，奶奶說：‘你工作咋辦？好不容易弄個飯碗，就這么丟了？’爸爸解釋說不是丟飯碗，是換一個離家近的地方工作。奶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妻子的臉色有些凝重，繼續說：“爸爸下定決心要離媽媽近些，就想方設法托人把工作往商丘車站調。車站的領導不同意，爸爸任勞任怨，以車站為家。后來聽爸爸說他急得給領導都拍了桌子。領導還是不放爸爸走，就派人專程趕到老家調查，看到媽媽的病情，來調查的人落了淚。領導聽了實情匯報，就同意了爸爸的要求，還給了一些照顧，只是那個領導反復搖頭，惋惜爸爸的前程。”

我嘆一聲，摟緊了妻子的肩膀。“爸爸回咱商丘了，那咋又在鎮供銷社退的休？”我很是困惑不解。

“媽媽犯病越來越頻繁，爸爸背著奶奶又把工作調回了鎮供銷社，當起了營業員。”妻子說，“奶奶指著爸爸的鼻子，罵爸爸沒出息，說：‘別人是往上混，你呢可好，是往下拉稀！’就聽爸爸吼道：‘娘，這不是拉稀不拉稀的事！’其實，爸爸心里比誰都難受。”

這時，喇叭里響起了女播音員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各位旅客請注意，商丘車站就要到了，有下車的旅客請攜帶好您的行李，準備下車。”

下車后，妻子示意我在車站前留影。妻子請一名美女用她的手機給我倆拍了幾張照片。妻子特意囑咐美女，一定要把背后“商丘”那倆大字拍清晰。

坐上長途客車，我們朝縣城而去。車上，我小聲問妻子：“媽媽現在身體也看不出啥毛病呀？”妻子笑笑：“也就是奇怪，自從爸爸回到身邊后，那邪病就很少犯了。”

“或許是爸爸的正氣驅走了媽媽身上的歪風邪氣。”我說著把頭仰靠座椅上，下意識閉目琢磨，爸爸從省會鄭州，到省轄市商丘，又回到老家小鎮，是從高處向低處走，而這個無形的年齡卻不會從高處空降到低處，現實是爸爸的一頭青絲換成了一頭白發。我感覺像做夢一樣。

睡意蒙眬中，我又聽到妻子說鎮供銷社不景氣，有幾年工資都發不上，爸爸只好回家種地。時間輪回，爸爸有了回報，補交了養老保險金。爸爸用第一個月的退休工資，買了輛電動三輪車，農忙時拉拉糧食，得閑了拉著媽媽趕集上店。

爸爸媽媽還生活在老家。下了長途客車，恰巧有一班鄉村客運班車，我和妻子就乘班車朝老家奔去。顛簸的客車上，我突然想到，爸爸不就是像我們今天一樣，一站一站地回到媽媽身邊的嗎？夏日鄉村的傍晚涼意漸濃。爸爸果然在濃蔭碧綠的棉花地里逮蟲，肩上還搭著一條藍毛巾。媽媽手里捏著一個棉花杈枝，迎上來。妻子打開手機，興奮地讓媽媽看我們的車站合影。媽媽看著看著抿嘴笑了。一旁的爸爸發現我和妻子身后醒目的“商丘”倆大字，脫口說：“我還在這地方工作過一年多呢！”我注意到一旁的老媽連點了幾次花白的頭，還瞅著爸爸說：“是我連累了你爸，害得他跟我在棉花地里逮蟲。”

“呵呵，一家人說起了兩家話！”爸爸望著我笑說。

從田里回到家里，我留意到了鏡框里爸爸穿鐵路工裝的幾張黑白照片，還有抽屜里的幾本榮譽證書。拿著蒙塵的紅色證書，我內心涌起一陣陣自豪，自豪妻子帶我榮幸地走了一回父親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