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華

“蜀桑萬畝,吳蠶萬機”,明代蘇州郡城東北一帶,居住的大多是織戶,大戶張機為業,雇工織造宋錦,用來增殖財富。宋錦開始于宋朝末年,主要產地在蘇州,故又名“蘇州宋錦”。蘇州宋錦因色彩絢爛、圖案精致、質地堅韌,有“錦繡之冠”的美譽。
蘇州織戶中,最有名氣的是冷家。冷家原是小戶人家,起始只有一張花樓織機,織錦賣錢,盈利置機,機多雇工,十幾年后,已經有織機二十多臺、雇工四五十人,儼然大織戶。冷家織出的宋錦花色繁復、顏色明麗,尤其是重錦,花作退暈,金勾輪廓,是外觀最華麗、工藝最精湛的一類絲綢。冷家織出的宋錦,在市場上往往供不應求,當時被人叫作“冷家錦”。
每個大織戶都有花本,除了市場上通用的,還有自家秘不外傳的。冷家設計的花本都出自冷清歡之手,冷清歡是冷家的獨生女兒。“冷家錦”能出類拔萃,依賴于冷清歡的挑花結本。
錦工是流動的,男女都有。那年冷家招錦工,一個年輕的男子來面試,負責招工的冷清歡看那男子長相清俊,骨子里有種說不出的高雅氣質,疑心地要他伸出雙手來:“兩手給我看看。”
男子溫順地把雙手遞到冷清歡眼前,手心向下,那雙手修長白皙,保養得極好。冷清歡盯著男子長長的眼睫毛,秀眉向上挑出疑惑。男子不明所以地回看了一會兒冷清歡,終于回過神來,忙把手心向上翻過來,更近地托給冷清歡看。那雙手的指節上有薄薄的細繭。冷清歡這才把好看的眉毛安置回原位:“看來是做過錦工的,名字?”
男子收回雙手,微怔了一下,冷清歡又看向他。男子低聲說:“宋四兒。”
于是,宋四兒就在冷家做了一名上花樓織機的錦工。一臺花樓織機需要配備兩個錦工,拉花工坐于花樓之上拽提扦線拉花,梭工坐在花樓機前投梭織造。因為工藝繁瑣,一天只能織造出五六公分長的宋錦,真正的“寸錦寸金”。宋四兒在冷家做了錦工后,手腳勤快默言少語,干出的活兒無可挑剔,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宋四兒是個一等錦工。冷清歡在檢視織造工作時,有時會親自上機操作,宋四兒是她最合宜的搭檔。冷清歡高坐在花樓織機上牽花,根據花本提示用什么緯線穿過哪些經線。宋四兒僅聽上面提扦聲音,就知道怎么打緯,兩人往往不用語言交流,但宋四兒有時也會看看冷清歡的眼神,好確認自己的操作有沒有失誤。每當宋四兒跟冷清歡四目交接時,冷清歡就會有瞬間的恍神。等宋四兒低頭投梭時,冷清歡會不由自主地偷看看宋四兒那落落寡合卻又不無默契的模樣。
朝廷為彌補國庫和皇室儲備空虛,鈔關遍設大江南北,派出宦官四出橫征暴斂商業稅。蘇州織戶納稅尤重,不僅有“機頭稅”,所織紗緞,完稅后還必須由稅官加蓋官印方準發賣。一時間百物騰貴,織戶相率改業,可改業更加無以生存。
蘇州織造局突然發布公告,說城內織戶有能織出“鳳穿牡丹”的,可免去“機頭稅”。冷家織坊正為重稅面臨倒閉,已經遣散了大部分錦工,只留下了宋四兒幾個好錦工。聽到這個公告,冷清歡仿佛看到了織坊能活下去的生機,她在繃子上挑花結本,起絞、挑扦、換結……日夜忙碌,甚至忘記了吃飯和睡覺。
幾天后,冷清歡高興地把宋四兒叫到繃子前看她苦心孤詣做出的花本:“雖然‘鳳穿牡丹’只是聽聞,你看這個是不是像那么回事了?”
宋四兒仔細看了搖搖頭:“你這‘鳳穿牡丹’遠不是織造局要的。”
冷清歡反問:“你這么肯定,依據是什么?”
宋四兒遲疑一下說:“我見過原樣。”
冷清歡一激靈:“在哪兒?”
宋四兒只說了一句:“不記得了。”再不回答冷清歡的追問。
整個蘇州城的織戶,沒有一家能送上讓織造局滿意的“鳳穿牡丹”花本。織造太監看過冷清歡的花本,丟在地上說:“拿這個應付我嗎?‘鳳穿牡丹’是當今皇上點名要的,冷家要是織造不出來,整個蘇州城就沒有人能織造出來了,限你十天,挑花結本出‘鳳穿牡丹’。”
冷清歡絞盡腦汁,就是對“鳳穿牡丹”的織法不得要領。第三天,宋四兒走到繃子前跟冷清歡說:“我來吧。”
冷清歡先是一臉驚奇:“你?”很快喜出望外:“對,你是見過‘鳳穿牡丹’原樣的!”
第十天,宋四兒把做好的花本給冷清歡。冷清歡睜大了眼睛,花本精美絕倫,上面的牡丹飽滿明艷,洋溢著雍容華貴;繞牡丹飛舞的鳳鳥,儀態輕盈羽分五彩。
冷清歡又驚又喜:“原樣如此?”
宋四兒說:“原樣如此。”
冷清歡:“富貴祥瑞之極!”
宋四兒黯然說:“讓它流傳于世吧。”
冷清歡從織造局獻“鳳穿牡丹”花本回來后,喜氣洋洋地要把好消息告訴宋四兒,卻見宋四兒穿著一身潔凈的素衣,提著錢袋子在專門等她回來。宋四兒說:“我的工錢都在這兒,足夠給我置下一副棺材。”
冷清歡驚詫:“這話怎么講?”
宋四兒神色平靜:“我原名盧凌,盧家三世為南京織造監督,挑花結本是我家必修功課,天下花本多收羅在我家,其中的‘鳳穿牡丹’為失傳的技藝,我也只是織造了一匹進貢皇上,全家就遭閹人魏忠賢陷害,我隱姓埋名逃到你這兒做了個錦工。魏忠賢要斬草除根,用‘鳳穿牡丹’誘我現身。”
冷清歡聽得震驚又焦急:“那你為什么還要暴露自己?趕快逃走吧。”
宋四兒慘然笑說:“我要是逃走,不知道多少人要死于非命,恐怕第一個就是你。我要這‘鳳穿牡丹’的技藝流傳后世,不能由我而滅。”
宋四兒的話剛說完,一隊官兵就沖進了冷家。宋四兒死后,冷清歡把“鳳穿牡丹”的技藝發揮到了極致。她終身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