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講者|薛? 海
|推薦單位|北京中西醫結合學會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那年我還不滿10歲,如果問我對當時那一屆奧運會還有什么印象,那就是開幕式上的一幕。享譽全球的拳王阿里作為最后一棒火炬手,點燃火炬。但電視里的他,雙手在劇烈地抖動,臉上卻沒有一絲高興的表情。
1998年,我已經開始關注NBA,飛人喬丹正在追逐他的第二個三連冠偉業。我卻記住了他在總決賽中的對手,猶他爵士隊。他們強悍,毫無畏懼,主教練斯隆無疑是球隊的大腦和靈魂。如今斯隆教練已退隱多年,2019年卻又意外地又看了到他的消息。報道稱他正在經受病痛的折磨,最親近的人這么形容他——“他已時日無多”。
這是多么強健的體魄,他的鐵拳和蝴蝶穿花的步伐曾讓世界顫抖;這是多么睿智的大腦,他領導球隊對抗著籃球之神。是什么疾病折磨著他們呢?
這就是今天演講的主角——帕金森病。
1817年,英國醫生James Parkinson
第一次總結了臨床中的一組病例,命名為“震顫麻痹”,開啟了人們認識與治療帕金森病的百年之路。在出現典型癥狀的前10年甚至20年,部分病患可出現嗅覺減退、情緒不佳等癥狀。當出現典型帕金森病表現時,他們面部肌肉僵硬,沒有表情,我們稱為“面具臉”,四肢可有不自主的抖動。他們邁出第一步總是非常困難,我們稱為“凍結步態”。疾病進展到中晚期,很多病患忍受著嚴重的抑郁情緒及睡眠障礙,部分患者可發展出癡呆,成為壓倒病患及其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刻不停歇的電活動,是我們大腦活動的主要形式。電活動在腦中形成環路和復雜網絡,再通過中樞神經系統控制身體的運動。
在正常情況下,多巴胺能神經元分泌多巴胺,在神經元內產生電信號并傳導,這種電信號流動于腦網絡中,最終到達運動皮層,共同控制全身的運動。帕金森病患者的多巴胺能神經元不可逆凋亡,多巴胺分泌減少,環路內的電傳導紊亂,從而導致機體對全身運動的控制能力下降,病患出現肢體不由自主的抖動,及肌肉強直的臨床表現。
對于帕金森病的治療,首選是藥物治療。既然體內缺乏多巴胺,我們可以通過藥物直接補充。藥物治療存在3~5年的蜜月期,在此期間,患者會自覺服藥后與正常人無異,如果不是神經科??漆t師,也很難發現他就是帕金森病患者。但在蜜月期過后,多數患者會出現或多或少的藥物并發癥,包括異動癥及開關現象。異動癥是全身不由自主的舞蹈樣動作。典型的開關現象是,開期,藥物起效期,可以行走如正常人;關期,藥物失效期,呈現木僵狀態,動彈不得。可怕的是,隨著疾病的進展,關期時間越來越長,而開期的時間越來越短。這種情況下,我們建議嘗試神經外科手術治療。
腦深部電極植入術,DBS手術,或稱為腦起搏器植入術,是目前公認的最佳手術方式。手術的治療策略是非常睿智的。多巴胺能神經元已然凋亡,不可再生。既然是網絡電活動紊亂導致癥狀出現,我們通過電刺激去修正腦網絡的電活動,使機體重獲接近正常的運動控制能力。術后配合藥物,可顯著緩解癥狀,提高生活質量。
DBS手術現在已經擴展到多種疾病的治療中,甚至在癡呆或植物狀態的治療方面取得了令人振奮的進展。由此發展出在神經外科領域近20年發展最快的分支:功能神經外科。功能神經外科以神經調控為主導,也帶動了相關科室在相關領域的發展,共同研究腦、探索腦。更重要的是,讓束手無策的醫生、瀕臨絕望的家庭,看到了新的希望。
回到帕金森病。65歲以上人群總體發病率為1.7%,以此估算,2030年,中國帕金森病患者將接近500萬。而DBS手術呢? 自1998年首次引入國內,至2003年的6年間,全國只有不到300人接受了DBS手術治療,究其原因,當然有當時醫生對此類療法的了解程度有限,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依托進口腦起搏器的治療價格非常昂貴,使多數家庭望而卻步。
早在2000年,北京天壇醫院的王忠誠院士高瞻遠矚,就開始與清華大學討論腦起搏器的國產化工作。經過3年時間的基礎籌備研究,2003年,在清華大學航空航天實驗室內,國產腦起搏器的基礎研發團隊正式成立。2007年,腦起搏器的樣機及整套植入系統宣布研制成功。
2007—2009年,在天壇醫院的神經外科研究所動物房內,大量的家兔及恒河猴試驗,證明了國產腦起搏器組織相容性的可靠。里程碑式的一天是2009年11月26日,在這一天,在天壇醫院神經外科手術室內,一位帕金森病患者接受了第一例國產腦起搏器植入手術。2019年我們隨訪這位患者時,仍取得了穩定的療效。此后3年,國產腦起搏器多中心臨床試驗,證明其在人體,也是安全和有效的。2013年,國產腦起搏器正式上市。
2015年,可充電腦起搏器的上市,宣告國產腦起搏器已具備完整的生產能力,能為患者提供個體化的治療方案。2019年,國產腦起搏器的研發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自2013年上市至今6年間,國產腦起搏器累計植入18000側,有近萬名患者得到了DBS治療。2018年,單年國產腦起搏器植入4200側,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長。截至目前,累計節省醫療經費約5億元。
我們探索的腳步不曾停歇,每年我們都會舉辦各種公益活動,選擇適合手術但經濟困難的家庭,免費或大幅度減少治療費用。但這些還遠遠不夠。我們呼吁社會重新認識和接受這一群體。為什么說重新呢?由于疾病,他們失去了微笑的能力,失去了運動能力,變得自卑或抑郁,逐漸就與社會隔絕了。當我們通過治療,摘掉他們的面具,讓他們重拾運動能力,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我們更應該去關愛、去擁抱他們,讓他們有質量、心中有愛地活。
研究腦就像研究宇宙,似乎沒有盡頭。但正是國產腦起搏器這樣的醫工合作,讓我們看到了無限可能。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解除患者的病痛,讓家庭回歸圓滿。只有這樣,健康中國的宏偉藍圖,才能在這片炙熱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