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權
沖突的序幕
田村曾與鎮政府發生沖突,寧靜的鄉村下潛流涌動,往事歷歷在目,我當時卻無法充當剔透的潤滑劑,村子與鎮政府之間的鐵鎖被是否要在田村修建火葬場這件事蝕得銹跡般般,更難尋失去的鑰匙。
因為前人研究很多,在這里我不想深究傳統土葬和現代火葬之間的沖突,其實雙方在這場戰爭中,土葬習俗根本打不贏,鎮鎮府阻止了反對建廠的村長的連任,支持了村里的少壯派的書記。代表村中年輕一代的書記,他們有錢有勢背后的家族在村中如日中天,在城里買下房子,準備在任上撈取一把油水便抽身而退,不管不顧村民的死活。缺乏人才啊,恪守著“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多數困苦村民,將自己畢生的血汗錢托付給了教育,自己在村中的生活卻依然困頓,難有地位與發言權。他們的子女在外發展的都不差,卻不想回來,對在村中是否要建火葬廠這件事情上也是置若罔聞。而我,一位歷史主義者,希望所有人都幸福,卻有心而無力回天。在修建火葬場那一天,村民集體去攔截,與鎮政府發生了沖突……
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演算使人精密,哲理使人深刻,倫理學使人莊重,羅技修辭使人善變。但在這件事情面前,所有關于人文學科的美好幻想被現實無情的擊碎,痛惜自己無能為力,請求已經是記者的大學同學發文報道此事,他也倍感壓力,主編希望他應該大力弘揚正能量,不要趟這渾水,況且各種報道也早被封鎖刪除。歷史的真實性被權力沖擊的支離破碎!此次家鄉之旅,不斷深入的調查擴大的是對歷史人類學研究的疑惑,并尋找那希望的亮光。
一、村子的昨天和今天
十年前田村雖然離鎮子較遠,但依傍著青山,遮映在翠綠之下,村民的過著寧靜而祥和的日子,宛若世外桃園。田村位于山西省忻州市,在忻州市約15公里的地方,地理位置位于忻定盆地的東南山區邊緣上,自古以來便享受不到滹沱河流域內水源的滋養,屬于溫帶大陸性氣候,四季分明,被冬季和春季的季風吹的干癟,年平均降水量為462.5毫米,這幾年春季和夏季降水不足明顯,農業生產困難,年平均氣溫在5攝氏度到8攝氏度,夏天和冬天氣溫卻走極端。
田村被周圍三座高土山山包圍,從東到西分別是寨子山,近山,和包頭山,位于三山之間的沖擊平原上,宛若山囚。三山是舊時村民居住和從事農業生產的地方,現在人們搬了下來,村落呈南北走向分布,地勢由高到低。三山往南便是崇山逶迤,這些山上被稀稀落落不成美感的刻錄著人類炫耀戰勝自然的紀念圖案,這個圖案我童年的時候還沒有,現在這紀念圖案日益被采石場蠻繪的讓人愈發憎惡。有一個圖案遠遠的看上去像一個野蠻的巨獸,用他殘暴的爪子在溫柔的山欒上橫掃,留下三條無法泯滅的傷疤。雷管不時的一聲巨響,有時動靜小,山不予理睬,一動不動,炸到了痛處,整個山村都會為之顫抖,將村里的混凝土結構房都震出裂隙。
采石場經營者是外地人,本地人是萬萬不可開的,因為本地人可以用各種辦法盤剝外地人,村子里一些機靈的沙溝的人會在那里干活,在全國大興房地產,各處為提升GDP修橋鋪路需要石料的時候,他們發了小財。這幾年他們用小汽車,豪賭,蓋新房,打伙計等物質上的淺薄來掩蓋精神上的貧匱。其中一些佼佼者們更是賄選、毆打村民、霸占公共土地為人們所鄙夷,在火葬場這件事情上又為了利益出賣了村民。
二、村中群體
村子有428戶,但布局卻并不煩亂,像極了山城重慶的那種階梯式的排列,掩映在一片青翠之中。村中縱向的大道有三條,橫向的小街確是數不清的。村子隨沖擊平原南高北低的地勢延展,田地在村的北面。村子可按本地習俗分為南頭、沙溝、西頭三大部分,人民公社時期按這個把村子分為三個生產小隊的傳統繼承下來。
南頭是第一批從山上搬下來的村民,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是村里的元老級人物,他們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們是老一輩的知識分子和退休工人的集合體,在04年的時候南頭的王常青看到村中困窘,還出山擔任過村長為村子辦了不少實事,知道現在這些人還在幕后代表傳統的保護力量與新一代的暴發戶抗衡,成為選舉村長和村民委員時候的小指頭,推動權利的游戲的發展,但他們明顯在經濟上衰落了;沙溝人多勢眾,他們是后搬遷下來的,他們是村子生命力的象征,內部有更為復雜的分化,人群品格中混合著激進與爭斗,狡詐與貪婪,勤勞與節儉,辨識機遇的他們現在成為三個隊中經濟實力最強的一隊,近年來政治實力也在逐漸提高,但文化實力偏弱,他們富有朝氣,村子的未來掌握在他們手里,他們亟需文化上的進步,村中的許多惡事也由他們來制造買單;相比之下西頭顯得一片寧靜祥和,他們深知在政治經濟文化方面實力不如其他兩隊就安首一隅,形成了耕讀和走出去的優良傳統,極少參與村中的權力糾紛,他們去年出了一位帶領村民致富的好村長,可惜因代表村民反對火葬場的建設而被鎮政府剝奪了連任了機會。
沙溝群體飽含活力,改革開放以來,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致富是他們的象征,村子的惡多半由他們造成,但村子的發展卻離不開他們,這里產生了像歐洲引進中東難民重啟歐洲心臟脈搏那樣的類似情景。如何在提高經濟實力的同時提高他們的文化道德修養,成為困擾我半年支教生活的重大問題。韋伯所講的勤勞基督教徒不可避免的致富墮落過程更是令我沉悶,我想從道德精神方面來探討解決問題的辦法,應對沙溝村民群體精神方面的資本化,雖然現在已經有這種趨勢了。為此,在關注群體抑或個人的經濟資本和政治資本的獲取時,我不得不關注他們文化資本的來源和獲取方式。
三、特征個案
無論是自然還是社會,他們意義的最終體現是其實人,人賦予它們真正的價值,自然和社會中的每一個人是我們要深切關注的對象。田村的人在前現代化時期物質和精神都為山所囚禁,現代化逐漸進行以來,身體得到了解放,但思想仍在被傳統囚禁,其中一些人根本不想從囚籠中走出來。
村中大多數人是不愿走出鄉村的,他們安土重遷,走出鄉村工作遠不如種幾畝薄田舒心。因為子女生存而不得不外出務工的農民工常常會哀嘆包工頭的嚴苛和市民不近人情的冷漠,春節歸家才是他們的溫存,回家后發生的變故又使其困惑難擇前進之路,有些人在金錢和道德的抉擇中不知所措施而混混噩噩。43歲的農民工王大叔家中有4個上學的子女,家庭收支的赤字讓他不得不外出尋求額外生機,留下妻子和父親料理子女和田地。夏天相約好幾個朋友一起前往外省出賣苦力,南方的冬天的簡易房里沒有暖氣,缺乏常識而用蜂窩煤爐取暖,春節回家時帶會去的有不太重的紙張票和本重量相差無幾缺的一氧化碳中毒的工友的的骨灰盒卻異常沉重。大叔體諒家里人的辛苦,妻子劉嬸看到了救民稻草的錢便勸告他小心就好明年繼續去吧。留下2萬多塊開春又走了,可是這些錢也不夠家里使用,劉嬸做起了神婆忙乎掙錢,也為解決日常生活中的經濟和感情問題和村里的光棍勾搭在一起,他幫劉嬸種地,甚至給她錢,劉嬸拿著這些錢供孩子上學。王叔年前又回來了,從鄰里中聽知了此事,內心極度煎熬,他過不去道德的坎,但也不得不承認光靠自己確實無法撫養4個孩子,只好默許妻子這樣的行為。他發現經年的外出務工他和劉嬸的感情確實冷淡了,他對劉嬸感情背叛行為此也付諸了行動——拿一半的錢讓父親來幫忙照顧孩子,另一半錢不再省吃儉用而在外揮霍尋找精神上的慰藉。農民工面臨的這種金錢和道德的病態的雙重困擾是逐漸擴大的,鄰居王嬸也是為了讓不爭氣的兒子娶媳婦娶的錢而于光棍混在一起。村子確實富了,但經常是賺錢的速度趕不上花銷,經濟的實際困頓又會迫使偉大的父母做出不得已的事,感情不在成為支撐家庭的磐石,孩子和求財是讓他們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苦苦維持的稻草。這幾年大叔累了,他不想再出去了,他說能看著兒孫成家立業,自己就安心了。
困惑不僅發生在農民中,村中少數村中的佼佼者霍哥也面臨困惑。他家庭貧苦,懂事勤奮學習成績優良,985本碩工科畢業的他在我們眼中是最有希望飛出山村,成為物質和精神上富足的名人。春節前和他交談,卻發現他也是滿滿的困惑。大學畢業前的他跟我們想的一樣,一位自己會成為我們期待的人,他的老師建議他提高人生奮斗上限保研到北京理工大學。霍哥明知家里拮據,幾年來都是借貸交學費,為了盡快掙錢,他決定上一年的專研馬上實習工作,馬上要畢業,他的導師抱著同大學老師一樣的想法勸他讀博士,他不想讓父母繼續辛苦,便選擇了工作,在一家北京合資通訊企業中拿著不錯的收入從事研究。可他發現自己自己的工資根本買不起北京的房子,為了減少家庭負擔一心學習,女朋友都不找的他隨著年齡的增長父母的催促也開始擔心自己的婚姻,木訥的理科生又往往被戲稱為直男癌而難完心愿。他小時的夢想是當一名航天員,卻一直被生活推著走,考研、工作、旅行,根本沒有自己選擇的余地,兒時希望能改變世界,到頭來卻發現連自己都改變不了!原本以為努力得到的就會相應的回報,現實卻一般不會是等價交換。他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他仍在努力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四、在烏托邦中生活
村里迷信思想少有了,劉嬸的跳大神活動便顯得扎眼,有幸的是我居然看到了他“頂仙”的過程。王大娘去世后,丈夫趙大爺一直做夢會夢到她,恐懼王大娘不久會帶走他,也想知道王大娘為什么老出現在他夢里,便請了劉嬸頂仙。劉嬸來了,她先簡單布置了一下,關上門,坐在炕上,頭上罩住三尺紅布子,拿著一根玉米秸稈,嘴里念叨著不知名的咒語,過了一段時間,發現王嬸渾身顫抖,開始自說自話,漸漸的她說話的聲音和王大娘逐漸一致,儀態動作都像起來,最后自成她是王大娘,用教訓的言語跟自己的兒子說起話來,他的兒子差點嚇得的跪了下來,“為什么我走后你不好好服侍你父親?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了嗎?讓我對老伴擔心受怕。”不斷得質問他,趙大哥羞愧又害怕的回應“母親不敢了不敢了,我會好好孝敬父親的。”趙大爺神態由恐懼到舒緩些,說“老伴,你安心的去吧,兒子不會虧待我的”王嬸說:“那我就放心了,我有點熱,拿個扇子過來”趙大哥趕忙取來扇子,恭敬的放在了王嬸面前,王嬸就這樣搖著扇子身體也慢慢晃動起來,隨著身體又一陣顫抖,王大娘不附身了,王嬸好像從無意識中又回過神來,趙大哥給了她500元又好生感謝,送走了王嬸。這個頂仙過程仍然可以用涂爾干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來解釋,首先,王嬸對王大娘的日常生活是有所觀察的,這個可以模仿,各種儀式也是為營造一個讓人相信的氛圍,最后的拿扇子顯然是為了配合自己的表演的結束。趙大爺一家人對已經死去的王大娘懷念的心理,王嬸充當了這一角色,滿足了他們的精神幻想,這便是民眾造神的過程。我給王大哥講這個巫術的把戲,他根本不相信我。其實他們也知道這是假的,可能是過度的懷念心理使他們寧愿生活在自己欺騙自己的美好幻想中,自己可以跟王大娘說上一句話也好。最后趙大爺也有故意請王嬸來讓王大娘現身來迫使趙大哥孝順自己的嫌疑,對此我也沒有清楚的證據。在向王大哥解釋巫術原理時,我也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為了盡可能的將問題講清楚而將理論復雜化,結果事與愿違,與現實脫節,沒有起到原本的效果。
早在古代人類為了免受現實社會的苦難而發明了宗教,得到精神上的慰藉,生活在想象的美好世界中;近代更為了可以生活在理性王國中,宣傳平等自由,不斷跟這個世界斗爭著,幾百年過去了,他們描繪的理性王國并沒有實現,世界仍然是不平等,不自由的。上世紀末消費主義大行其道,資本主義精神侵蝕著人們的斗爭精神,批判和思辨性的精神在逐步喪失,我們沒有得到的那些天賦人權,卻深深的幽囚于消費主義的幻想精神山峰中,生活在幻想中的人類該何去何從?歷史學的明天難道在幻想的彼岸?
這是一個殘酷而又美麗的世界,我在破敗不堪的鄉村中找到了點點星光,如基層民主制度的延展、沙溝群體的進取精神、王大叔對于金錢和人性的思考、霍哥不斷努力活出真正的自己。今天的中國像一個早產兒一樣因歷史原因過早的不步入社會,需要和其他國家激烈競爭,為了進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早產社會母體的痛楚正越發深刻的被我們每個人感受著,但這苦痛不能以消耗生命為代價。社會在艱難的進步,我們也要掙脫囚籠,重視歷史的連續性和斷裂性的歷史學人或許更能從這樣的困境中超脫出來,警醒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