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心

我失眠了,為一件事糾結。
一個二三百平方米的店,雇兩個人足夠了。該炒誰的魷魚?
收銀員尤利婭不能裁。匈牙利政府規定,收銀員是專職,要有上崗證,故無可替代。身為老板,我常出去進貨,商店交給精明能干的尤利婭管理,放心。這年頭,找到個本分可靠、不黑老板錢的收銀員不容易。尤利婭不僅賬目算得門兒清,抽空還幫售貨員整理貨物,一天到晚手腳不閑。
老安娜50多歲了,從當年在市場練攤時就跟著我,算是元老級的人物了。她忠誠老實,不遲到早退,也不偷奸耍滑,這些年光抓小偷就有過十幾次。一次,一個推兒童車的老太太,把一雙襪子塞到車下面的購物袋里,被老安娜的一雙鷹眼探到,一把拽住老太太,要報警。老太太年紀似乎比她大,求著她:“咱們都是匈牙利人,都是老年人,我很窮,你就放過我吧。”老安娜一副鐵面包公相,反訓她:“窮?窮不是你偷東西的理由!匈牙利窮人多了,我也是窮人,難道都要去偷去搶?”正巧我從外面回來,看老太太可憐,我說:“既然你需要這雙襪子,就按標牌上的價格,把它買了吧。”
幾個月前,老安娜不小心摔倒,上臂橈骨骨折,她請假養傷。接近圣誕的黃金季節,我要去進貨,店里不能沒人。幾個應聘人中,我選了比魯什卡。她能說會道,見了客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律笑顏如花,拼命推銷,搞得顧客不買東西都對不起她。她手腳麻利,別看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走路卻身輕如燕,搬起箱子不輸男子漢。圣誕節的銷售很旺,她功不可沒。
圣誕節后,店里一片冷清,每天只有幾個窮老太太來閑逛。老安娜痊愈,來上班了。平時,我們三個女人都閑得大眼瞪小眼,天,又來一個,我可怎么辦?
三個雇員,必須裁掉一個。否則,我得把自己裁掉。
老安娜年紀大了,反應有些遲鈍,丟三落四的,當年與自己在市場風里來雨里去的,現在安穩了,人老力衰,裁了她?我心里隱隱地疼。比魯什卡兩個孩子,事兒多,遇上流感,老大老二輪流生病。眼下匈牙利經濟陷入低谷,找工作難,她已經很努力了。前段時間我孩子病了,她馬上聯系家庭醫生,為買一種藥,跑了好幾個藥店,大冬天累得滿頭大汗。裁她?我于心不忍。
掂量來掂量去,手心手背都是肉。
思來想去,我想出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翌日上班,召集三個雇員開會,我道出諸多困難:“匈牙利物價每年上漲10%,政府規定,工人工資每年要漲。店租金也是見風就漲,你不租有人租。一切都漲,唯有中國貨的價格不漲還要降價,你不降別人降……照此下去,商店入不敷出,眼下只有一個辦法——裁掉一位。你們商量一下,怎么辦?”
我把球踢出去,讓她們自行解決,說完頭也不回地出門辦事去了。
出了門,我又自責,這招有點兒毒,讓平日里情同姐妹的人自相殘殺,狹路相逢勇者勝?仁者勝?還是智者勝?當年在國內,一個單位的人,一到評職稱、分房子、漲工資、評先進的關鍵時刻,無論是閨密還是好友,當面廝殺的,背后捅刀的,屢見不鮮。
我忐忑地回到店里,心想她們會為了生存,同室操戈,吵罵一通?或是苦苦相求,揮淚離別……
街市喧鬧嘈雜,店里平靜如水,三人有說有笑。我愣住了。這馬札爾人(匈牙利語:匈牙利人)也忒瀟灑了,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尤利婭笑盈盈地說:“頭兒,我們想出了高招,老安娜和比魯什卡輪流上班,一個一三五,一個二四六。或者每人上半天班。你呢,只做一個人的工資賬。”
哦,到底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臭皮匠。
“我不傻。”我說,“那么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工資稅,這些,我這老板可不是每人只交一半的呀!”
比魯什卡忙說:“我們每周只休息一天,補償老板的損失。”
我說:“我不能剝奪雇員的休息權利,也不想招惹匈牙利工會。”
無奈,我兩手一攤,嘆道:“只好這樣了。一個好老板應該將成本降至最低,實現利益最大化。我……我不是個好老板。”
三個女人面若春風,猛虎下山般撲過來,抱住我說:“不不,你是天下最好的老板!”
三顆滾燙的心,暖得我透不過氣,眼淚竟流了下來。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