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 密

張玉強

“覺得我很可憐，是吧？”

我搖搖頭，默不作聲地抽煙。

“那為什么跟著我？”

我說：“天太晚了。”

我們并肩坐在候車亭冰涼的長座上。她雙手插在兜里，身體微向前傾，扭頭看著來時的方向，腳跟輕輕地顛動著，終于哭出聲來。

雨細如牛毛，空氣中彌漫著淺淡的霧。高高低低的建筑輪廓模糊，亮晶晶的路面融著各色的燈光。偶爾有車子駛過，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急促而黏膩。

她平靜了一點兒，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不是舍不得，我只是覺得不合理。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他憑什么這么對我？”

她扭過頭來，眼睛已經紅腫了，臉上淚光瑩然：“你是他的朋友，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

我搖搖頭：“沒有。我不知道。”

“是他讓你跟著我的？”

我又搖搖頭：“不是。他走不成路了，他們送他回家了。我怕你出事，所以就追過來了。”

她忽然激動起來：“我正想說！要分手直接跟我說好了，干嗎要當著那么多人？”

我看了看她：“我覺得，他是沒那個勇氣。”

她正要分辯，我忽然想到一個念頭，連忙打斷她：“那么，也許就是酒后胡說吧，說不定明天他就全忘了。你先別當真。”

她冷笑一聲：“你不用哄我。我們倆的事我心里比誰都清楚。他不是說酒話，他早就有這個念頭。”

我靜等著她往下說。

她說：“其實，我們已經冷了很久了。我知道早晚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他會用這樣近乎羞辱的方式對待我。”

她忽然停下來，使勁兒盯著我：“我再問你一次，請你跟我說實話，他到底是不是有了別人？”

我說：“我真不知道。我跟你一樣什么也沒看出來，今天發生的事我們也都沒想到。”

她沉默了半晌，聲音又哽咽了：“太可惡了。我倒寧愿他有了別的女人。”

她又忍不住哭起來。我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她靠在了我的肩上，濕漉漉的頭發蹭著我的下巴，身子哭得一顫一顫的。我摸了摸身上，掏出一沓紙巾來替她擦臉，她握住了我的手，貼到臉上，一片濕滑。我低下頭看她，她也抬起頭來，淚眼蒙眬地看我。我湊了上去，嘴唇碰到了嘴唇，我嘗到了眼淚的咸味兒……慢慢地，她的呼吸粗重起來，鼻子里哼出呢喃，吮吸熱烈而有力。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然后輕輕推開了我，搖搖頭，用極細微的聲音說：“不行。”

雨依然在無聲地飄著，零星的水滴濺到臉上，有涼涼的土腥氣。

我們恢復了原來的坐姿。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又點上一支煙。她也要了一支，不太熟練地吸著，輕輕咳嗽了幾聲。

“我在這座城市待了十年了，高興過，也傷心過，它還是冷冰冰的。也許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可是，不管怎么說，”她把柔軟而溫熱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一輛公交車鉆出老城門朝這邊駛來，車頂上的紅色號碼燈非常醒目。末班車來了。

她站起來整理一下衣服，走出候車亭，忽然轉過身來，嫣然一笑：“剛才的事，是個秘密，對吧？”

我點了點頭。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