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岸

蒙福森

我在狂風暴雨中驅車回家，父親已處在彌留之際。他的生命如一盞燃燒了幾十年的油燈，油盡燈枯，行將熄滅。

母親在電話里問：“回到哪兒了？”

我說：“狼狗頸。”

狼狗頸是一個地名，在離我們村不到500米的地方。以前，大路的兩邊是農田，現在種滿了龍眼樹，郁郁蔥蔥的。

一場大雨之后，河水暴漲起來，翻滾著濁浪，泛濫到狼狗頸來了。狼狗頸原本是河道，地勢低洼，晴天是路，雨天成河，每逢下大雨，這里的路段就會被淹沒，過不了。

這場雨，從昨晚到今早，一直在下，一直那么大。天陰沉沉的，像一塊擰不干的濕布。

開車顯然過不了，水會沒過車頂。那就游水過去。我脫了長褲，試圖下水，水流湍急，濁浪翻滾。昨晚喝多了酒，頭依然有些暈眩，我晃了晃，差點兒摔倒。這時，母親來電話說：“一切已成定局，安全第一，等水小點兒再過吧。”我停住了，回到車里，看著外面的雨，看著路面的水。昨晚多喝了幾杯，濃睡不消殘酒，現在依舊頭昏腦漲，昏昏欲睡。

幾十年前，那天早上，也是一場大雨，淹沒了狼狗頸。那天的水，比現在深多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父親焦急萬分，看看天空，大雨傾盆，電閃雷鳴，天昏地暗，路面的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急。父親情急之下，脫了衣服，只剩一條褲衩。我也脫了，一絲不掛，雙手掩著下面。父親笑了：“小屁孩子，還沒長毛呢，害啥羞！”父親先把我的衣服送過對岸。他一只手劃水，一只手高高地撐起我的衣服。父親單薄瘦小的身軀此刻顯得特別偉岸。大水沒過了他的脖子，只露出一張臉，可他舉衣服的手，始終高高擎起，像一面旗幟。父親擅長游水。他有一張漁網，農閑時劃著一條破舊的木船，在江河里撒網打魚。魚撈不到幾條，倒是他的水性越來越好，在水里游刃有余，像一條魚。

父親把我的衣服送到對岸，放在路邊，用雨衣包著；再游回來，把我護送過去；再游回去，把他的衣服送過來；再游回去，把自行車帶過來。一段不到20米的路，由于被大水淹沒了，父親來來回回，游了數次。

狼狗頸離鎮上還有十幾里路，父親蹬自行車，我坐在后面，抱著父親的腰。他低著頭，雙腳如輪，拼命蹬車。雨水噼噼啪啪打在我們的身上。雨衣遮擋了父親的眼睛，看不清路，他干脆把雨衣掀了，任大雨淋著頭。自行車如一頭負重的老牛，吱吱呀呀地呻吟著往前去。車輪滾滾，路面水花飛濺，劈出一條浪花來。父親的衣服全濕透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

當我們心急如焚地趕到鎮里考場的時候，考試即將開始。那是一次小學作文競賽。父親似虛脫一樣，一下子坐在學校門衛室的凳子上，如釋重負，喃喃自語：“幸虧沒過時間。”我向父親揮揮手，飛一般地跑去考場……

幾十年后，父親再無當年神勇，他身患重病，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面如白紙，枯瘦的身軀如一把干柴。醫生搖頭嘆息：“對不起，老人家的病……我們無能為力。”后來，我們送父親回老家。回去后，他的病情日漸嚴重。一家人心知肚明，父親時日無多，離大去之期不遠矣。

偏偏這時候，老板幾次急電，要我務必趕回去，有重大業務需要我親自處理。我欲言又止，看看父親，看看母親。母親看著昏迷中的父親，猶豫良久，最后，她說：“去吧。民間有話，顧生不顧死。你爸一切已成定局……可你，難得老板這樣重用，正處在人生緊要關頭，事業為重。如不得不去，就去吧！”

處理完老板的業務，陪客戶吃飯，K歌。架不住他們再三勸酒，當晚，我喝得酩酊大醉。

醒來時，已是次日早上，手機里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原來，父親已處彌留之際，不省人事。匆匆忙忙趕回去，在狼狗頸這一低洼處，我被大水隔在了對岸。我在此岸，家在彼岸，雖近在咫尺，卻遠若天涯。

雨依然無休無止，路面的水越來越深。一道閃電撕裂天空，劃過天際，幾十年前的一幕驀然間襲上心頭：那天，也是雷雨交加，父親一只手劃水，一只手抱著我的腰，奮力游向對岸……

這時，手機響了，我忐忑不安地摁了接聽鍵，那邊，哭聲一片。

母親聲音哽咽：“你爸……去了……”

剎那間，我潸然淚下，不能自已：“我爸……留有什么話嗎？”

“……沒……有……”

電話里，母親泣不成聲。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