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哄開心是個技術活

湯馨敏

豆苗最近抑郁了。

北京四套房，女兒上北京四中，老公是上市公司財務總監，自己開兩個飯店。看起來很好的生活，她卻跟我感嘆活著沒勁，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所在，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沒味，睡眠亂七八糟，要么連續幾天失眠，要么連續幾天昏睡不醒，最近一年胖了三十斤。

我說：“你找點喜歡的事情做。”她說：“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買買買，衣柜都塞滿了，旅行，哪都去過了。”我說：“購物和旅行之外，還有很多樂趣啊，你去爬山，曬太陽，坐慢火車，看書，看電影，發呆，回故鄉，甚至養條狗，讓它帶你出去遛，這些都會給你不同的感受。”她回我六個字：太麻煩，沒興趣。

跟她對話以后，我發現我活得太正常了。因為我根本沒有抑郁的資本——我大約永遠賺不到北京的四套房。然后我很快又發現了一個真相：正因為我沒有花那么多時間精力去謀求財富，所以我還擁有相對正常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我抑郁了，首先會去逛一逛家門口的菜市場，看見胖嘟嘟的花生苗，買半斤，回去炒五花肉；看見鮮嫩嫩的紅莧菜，買一把，回去煮皮蛋；看見綠油油的蠶豆，買一斤，回去炒酸菜。估計還沒逛幾個菜攤，我的抑郁癥就好了一半。

如果病得實在有點重，逛完菜市場還沒好，我會再去逛逛南邊的那個花市，那是長沙最大的花市，里面的植物無奇不有，等我慢慢慢慢地逛完，估計得花一整天，然后我會趁機掃貨，看見瑞典女王鈴之妖精 （月季） 買一盆，看見綠櫻怡錦 （三角梅） 買一盆，看見胭脂扣草莓吻 （鐵線蓮） 買一盆……然后，我百分之一千眉開眼笑地回來了。

如果還沒有好，我是說萬一我得了重度抑郁，我就在黑麋峰周哥家租下那個開窗見山的房間，每天被鳥鳴和晨曦喚醒，白天去山里采茶、挖筍子，去地里種菜，看那些金黃的稻種如何變成翠綠的秧苗，晚上看書，觀星月，聽風刮過樹木，每天九點睡覺七點起床。半年后回來，如果沒有猜錯，我的臉上應該有兩團高原紅，我應該是這個城市，最健康的，村姑。

你們看，我備戰抑郁的準備做得這么足，抑郁聽說大約也不敢來找我了。

如果把人群劈成兩半，分成容易抑郁的人和不容易抑郁的人，現在的我大約會被分到后面那一半里，因為我是如此容易滿足。胸無大志、目光短淺、小富即安、小愛即滿，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可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在這個所有人都想干大事掙大錢的時代，適可而止，好好生活，是真正的奢侈品。

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從前的我屬于容易抑郁的人。在我的青春歲月，曾經高歌猛進過。二十多歲時我做了一個偉大的人生規劃：四十歲退休。為了支撐這個夢想，我認真地精確地計算過，要買夠七套房子并還完所有房貸，才可以實現財務自由，才可以徹底退出職場，才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這是一個多么絢麗的夢啊！為了實現它，我拼啊，拼得小命都快沒了。然后，等我買了第六套房子，我發現我沒有變得更幸福，相反，是變得更不幸了——健康告急，婚姻告急，我抑郁了，一度跑去湘雅醫院看心理門診。那會很多人叫我地主婆，認為我過得很高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經累得都不想活了，我高級個屁。

最終讓我爬起來的，是以前喂養的愛好和瑣碎的日常生活。繡花，種花，做飯，帶娃，做家務，去圖書館上公益課，這些曾經讓我輕視的事情，在關鍵時刻救了我。我強迫自己從賺錢的高鐵上跳下來，坐上了生活這輛慢火車，這幾年陪著女兒桔子一起成長，同時審視和修正自己的生活，我開始重新定位財富對人生的意義，重新看到生活的美好。

這幾年，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在叫嚷著更強更大更高級，我安靜地只做一件事：把自己哄開心。想種花我就去種，想看書我就去看，想發呆就去發呆，不想見人就不去見人，不想更文我就不更。我過得越來越率性，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是個人，不是個工作機器和賺錢機器 （就算是機器，也需要時不時停下來養護） ，只有我開心了，爹娘才開心，桔子才開心，生活才有奔頭。否則，再多的財富，都無意義。

如今各種焦慮盛行于世，財富焦慮尤其猖獗。每個家庭都喊缺錢，每個成年人都在忙著賺錢，社會在造就越來越多的空心人，除了物質，無所歸依。如果沒有覺知和勇氣，個體完全無法從這種裹挾里逃脫。

這種沒有止境的財富戰備狀態，很消耗人的幸福感。

一個人的幸福程度，與他的財富沒有直接關系，和他管理欲望的能力有關系。每個人的生活節奏都不相同，能量充沛的時候固然可以沖鋒陷陣，如果感覺疲憊就需要順勢調整，尤其是長途奔襲體力透支的中年人，有時踩踩剎車可以讓人活得更久，亂踩油門反而死得更快。

物質上的目標可以適當降維，少買套把房子，少買一輛車子，少出國旅游一兩次，少占有一些品牌衣服包包，看護好心情和健康，從容度日，經常聞到日子的芬芳，我認為這樣的生活比很多錢累成狗的狀態更優質。

另外，一定要培養一兩個消費以外的愛好。我們家經常歌舞升平熱氣騰騰，我娘如果不在外面溜達，就是在打麻將，如果她不去鄰居家打麻將，就是喊鄰居到我們家打麻將；我不是在園子里，就是在書房里，或者廚房里；桔子不是在做作業，就是在K歌、跳舞、折紙、拿著手機給植物拍照，或者在樓下瘋跑。我們一家都喜歡做無用的事情，并且以此為樂。

有些人終其一生只愛好賺錢和花錢，很遺憾，我暫時沒有這個愛好。除了這兩樣，我倒是愛好廣泛。我最近的愛好是撿花和救花。過年后很多狀態不佳的花卉會被主人丟棄，我喜歡撿來練習種植技術，反正都是要死不活的棄花，養死了無需內疚，養活了就是驚喜。去年撿了一百盆風車菊，把它們養活并扦插成功，送了無數人后，秋天時我的園子開成了一片菊花海，上周撿了一百棵小歐月，我和桔子正在對它們進行救治。這件事比砸人民幣買買買好玩多了。

把自己哄開心是個技術活，這個技術和種植技術烹飪技術一樣，需要反復練習才能精進。親愛的，不管生活如何沉重，請把自己哄開心。

前路很遠，人們自顧不暇，如果你不把自己哄開心，沒有人會哄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