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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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的歐洲,法國七月革命中金融資產階級推翻了波旁王室的統治,英國議會改革為工業資產階級打開了進入統治階層的道路,加上工業革命的順利開展,資本主義在歐洲獲得全面勝利。當資本主義為社會創造出巨額財富的同時,也使人們的道德觀念和價值取向發生了深刻的變化。此時,經歷過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激蕩的歐洲文壇,轉而對社會問題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冷靜思慮。作家們再次將目光投射到現實生活中,遵循著古希臘、古羅馬以來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記錄和批判現實。
作為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后期的小說家,托馬斯·哈代是這時英國現實主義作家最重要的代表,生于農村,長于自然的哈代,對工業文明社會有著極度的不適應與疏離感,始終眷戀著鄉村田園牧歌般的生活。帶著這種眷戀之情,他目擊了資本主義工業文明對威塞克斯鄉村的無情滲透,并用獨特的視角和敘述方式記錄了這兩種文明的沖突,創作了一系列“威塞克斯小說”。《德伯家的苔絲》正是其中之一,哈代通過農家姑娘苔絲的悲劇命運,批判了當時不平等的社會、不公正的法律,以及維多利亞時期虛偽的宗教和社會道德。
注
威塞克斯是英國西南部多塞特郡及其附近地區的古稱,是哈代家鄉六個早已消失了的鄉村的古名,其地域南到英國海峽,西到康瓦爾,北到牛津,東到溫莎。
01
哈代的命運觀念:天神與飛蟲
哈代的命運觀是悲觀、宿命的。他認為人是渺小、脆弱的,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而命運往往具有邪惡的本質,在與人的爭斗中占上風,人歸根結底是邪惡的命運之神的玩偶和犧牲品。這種命運觀也體現在他的小說中,他在《德伯家的苔絲》的序言中引用了《李爾王》中葛羅斯特的話:
天神掌握著我們的命運,正像頑童捉到飛蟲一樣,為戲弄的緣故而殺害我們。
這句引言也暗示了苔絲故事的悲劇性。苔絲大概是哈代最喜歡的一個女主人公,他在小說副標題里稱她為“一個純潔的女人”。哈代賦予她勞動婦女的一切美好品質,把她精心描寫成美的象征和愛的化身。苔絲天生麗質,自然純樸,充滿女性美和青春活力,是標準的“村花”,令人過目難忘。她真摯善良、勤勞淳樸,吃苦耐勞且敢于自我犧牲,從不期望借助婚姻“飛上枝頭變鳳凰”,而是自尊自立,誠實勞動,追求自由。但正是這樣一個外形美麗、靈魂純潔、道德高尚的女子,在生活和命運的殘酷摧殘下,走向了毀滅。哈代在精心塑造苔絲的同時,也為她規劃了走向死亡的路線。
首先給苔絲帶來直接災難的,是物質、暴力、惡勢力的代表——亞雷·德伯。苔絲在綠草如茵、風景如畫的鄉野里長大,盡管家庭生活窘迫,但少女時代苔絲的內心是明朗、歡快的。這種清貧而快樂的日子隨著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老馬“王子”的死而結束。苔絲為了維持家庭,聽從父母的話,帶著羞愧和膽怯之心去德伯家攀親戚,得到了在德伯家幫工的機會。德伯家本是富裕的經商人家,后來冠以貴族德伯的姓氏,亞雷只是一個憑借錢勢在鄉中為非作歹的人。亞雷玷污了苔絲,盡管后來他看似在宗教的幫助下改邪歸正,但他再度遇見苔絲時,又迅速忘記了宗教的戒律,再次糾纏、欺騙、威逼苔絲。而此時苔絲的父親病逝,母親身體不好,弟妹失學,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危機,苔絲的母親接受了亞雷的接濟,苔絲只好委身做了他的情婦,并在絕望中沉淪。
但苔絲是勇敢的,光是肉體上的傷害、物質上的貧瘠,還不至于使她走上絕路。要給苔絲致命一擊,必須擊垮她的精神。安吉·克萊爾,便是哈代塑造出來摧毀苔絲精神的劊子手。不同于亞雷的粗暴無禮,出身牧師家庭、身為知識分子的安吉對待姑娘溫文爾雅,對待戀愛也嚴肅認真。他雖然是一個公子哥兒,但每日和牧場的農民一起干農活,他勤勞、隨和、思想開明進步。看到這些優秀的品質,再加上安吉鍥而不舍的追求,苔絲愛上了這個小伙子。但可惜的是,安吉的愛和苔絲對他的愛并不相同,安吉對苔絲的愛是一種對理想的投射,他認為苔絲是“大自然的新生女兒”,是純潔的象征,完美無瑕。所以當苔絲向安吉坦白自己曾被玷污時,安吉心中理想的形象幻滅了,他的愛立刻停止了,而且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他無法接受這樣“不完美”“不純潔”的苔絲,他對新婚妻子的深情視而不見,拋下苔絲遠走巴西。安吉的冷酷無情揭開了他先進、開明的表皮,實際上,他仍按照舊的封建道德標準要求女性,因此他可以輕易原諒自己曾經“二十四小時的放縱”,卻對苔絲的不幸失身耿耿于懷。苔絲曾經憧憬過安吉接納不完美的自己,但安吉的遺棄使她失去了精神支柱,徹底喪失了生活的勇氣。安吉所代表的是無理的傳統道德對苔絲的迫害,它吸走了苔絲生存的希望,也徹底摧毀了苔絲。
物質的貧乏逼迫苔絲走向惡魔,而精神支柱又被深愛的人全盤摧毀,苔絲生命中兩位聲稱愛著她的男性揮霍著苔絲短暫的生命。
留心作者的暗示
我們在讀小說的時候,一定要留心作者給讀者留下的線索,在開始讀小說之前,不妨翻一翻作者自序,留心小說的副標題,在讀完小說后,也不妨再把序言讀一讀,看一看作者的后記。仔細尋找作者留下的暗示,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作品。例如哈代就在《德伯家的苔絲》的副標題跟序言中為我們留下了解讀小說主題和主人公苔絲的線索。“一個純潔的女人”是作者對于苔絲的定義,而命運如天神,人類若飛蟲,既體現了作者的命運觀,又暗示了苔絲被無情命運捉弄的悲慘一生。至死純潔的苔絲卻被視為一個墮落、罪惡的女人,這將促使讀者思考,究竟是誰造成了苔絲的悲劇。
02
環境暗示命運:象征與巧合
在哈代的小說中,命運的意志往往通過昏暗陰沉的自然景物、迷信風俗、一連串偶然因素或巧合體現出來。哈代比當時任何作家都更依賴象征和巧合,超自然的力量似乎始終圍繞在苔絲身邊。
在小說的開頭,苔絲和她深愛的安吉的初次見面就能使人感嘆命運無常。當時苔絲的家鄉正在舉行五月節舞會,安吉碰巧路過,他參加了舞會,卻沒有選擇鄉中最美麗的姑娘苔絲作為舞伴。“如果那樣,我能在四年之前就擁有你的愛情了”,苔絲與安吉初次見面的陰差陽錯,滋生出種種焦慮、失望和災難,演繹出后續的一幕幕悲歡離合。
苔絲去亞雷家攀親戚時,被亞雷帶領著,在草坪、花圃等處轉悠,一路上亞雷采摘各種草莓,不停地往苔絲嘴里喂,苔絲半推半就,心里既高興又厭惡。這一畫面具有十足的象征意味。鮮紅欲滴的草莓暗示著亞雷對苔絲的垂涎,再加上亞雷家伊甸園般的布局,小說中的草莓則更像《圣經》里的蘋果,象征著禁果。在亞雷的誘惑下,苔絲不斷吃下草莓,這既預示著將有災難降臨,也暗示著苔絲不能抵制誘惑,不得不承受苦難。
在亞雷的花圃里,亞雷摘了幾千朵玫瑰給苔絲,苔絲就像在做夢一樣一切聽從他的擺布,而在低頭看胸前的玫瑰時下巴被花刺扎了一下。按照當地的迷信,被玫瑰刺扎是不吉利的,苔絲察覺到這是不祥之兆。原本象征愛情的玫瑰,在亞雷手里卻象征著他的散漫和狂野。亞雷的殷勤并不浪漫,反而給苔絲帶來了伴隨一生的悲劇。
苔絲和安吉的感情注定不會順利。苔絲和安吉在牧場相愛時,苔絲始終為自己過去的失身感到不安,于是在結婚前一天將自己的過往寫成信,塞進安吉的房間,打算觀察安吉的態度再決定婚事。陰差陽錯的是,這封信被塞到了房間的地毯下面,安吉對此全然不知,而苔絲又誤以為安吉對此事并不介懷,這直接造成了這段婚姻的悲劇。
苔絲和安吉登記結婚離開牧場時,突然有公雞在他們面前打鳴,并且:一再對著安吉啼叫。這只奇怪的公雞與婚禮的氣氛極不協調,加上工人們“下午公雞打鳴可不吉利”的竊竊私語,這一巧合似乎成了兩人婚姻的喪鐘,讓他們的結合從一開始就蒙上了陰影。
哈代在《苔絲》中巧設一系列象征和巧合,服務于苔絲的悲劇,令讀者嘆息不已:如果苔絲的父母有養育子女的責任心,苔絲就不必去亞雷家攀親;如果苔絲多了解一些人情世故,不那么天真無知,就不會被亞雷誘騙;如果苔絲的坦白信沒有被塞到地毯下,或許就可以避免新婚后被安吉拋棄……苔絲生活中的一切都仿佛受到了命運的捉弄。但在這看似縹渺無常的“命運”背后,卻隱藏著一定的必然性。
性格與環境小說
因為主人公性格、命運同環境的緊密聯系,托馬斯·哈代的一系列小說被稱作“性格與環境小說,包括《遠離塵囂》《還鄉X卡斯特橋市長》《無名的裘德》等,《德伯家的苔絲》是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中最典型的一部。小說中,人物的喜怒哀樂與環境的情調變化構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環境暗示人物的命運,襯托人物的情感,而人物的性格與命運反過來又賦予了環境靈氣與活力,環境的情調和人物的心靈交相輝映。
03
竭力抗爭命運:悲劇的生命力
苔絲的故事發生在新興工業資產階級占領了生產資料,農民破產后不得不出賣勞動力為生的時代背景下。苔絲不可避免的悲劇,從表面上看是“命運”的捉弄,本質上卻是社會環境的無形力量造成的。由于時代的局限性,哈代雖然敏銳地捕捉到了農民、工人的悲慘遭遇,卻無法認識他們悲劇的深層原因,因此他只能用超自然力量和宿命論來解釋他們的悲劇。哈代的這種歸因方式雖然有局限性,但他在小說中刻畫出的即使面對不可抗拒的命運也毫不妥協、全力抗爭的精神,使他的小說有了最高層次的悲劇主題——“有價值的事物受到不可逃避的環境的扼殺”
非人力所能抗拒的悲劇所表現的事物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悲劇主人公在自我實現的過程中表現出了人的尊嚴和人的價值。例如苔絲,不管她的生活多么悲慘,也不管結局多么慘烈,她從未逃避生活,而是正視殘酷的生活現實。苔絲的悲劇與古希臘悲劇是相通的。哈代曾閱讀和研究古希臘悲劇,在古希臘人看來,人的苦樂、愛恨、榮辱、生死都是由不可抗拒且神秘莫測的力量掌握的,他們稱這種力量為命運。不過古希臘的悲劇家們并沒有因為命運的不可抗拒就將筆下的人物寫成聽天由命的人,而是塑造了一系列在命運面前斗爭到底的悲劇英雄,其中最著名的要數俄狄浦斯。俄狄浦斯由于父親的罪過受到了神的詛咒,一出生就被籠罩在“弒父娶母”命運的陰影里。當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時,并沒有坐以待斃,而是企圖與其抗爭。雖然最終他的力量并沒有敵過神的預言,但他在努力掙脫命運枷鎖過程中表現出的堅強意志和勇氣,體現了人類可貴的頑強精神。知道真相后,俄狄浦斯自己戳瞎了雙眼并自行放逐,用這種悲壯的方式向神明宣告,命運和詛咒可以剝奪他們的幸福和生命,卻不能摧毀他們的精神——命運可以將他打倒,但不能將他征服。
苔絲的悲劇何嘗不是如此。苔絲在“命運”——或更準確地說,在社會環境——的摧殘下,先是失去肉體的“純潔”,后來又精神崩潰。最后,安吉幡然醒悟,前來尋找苔絲,苔絲在強烈的打擊下(亞雷迫使苔絲相信安吉已經全然拋棄了她,苔絲才放棄了最后的希望委身于亞雷)選擇向命運發起毀滅性的反抗。她殺死了欺騙、脅迫自己的亞雷,和安吉出逃,度過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時光。最后因殺人被捕時,苔絲和安吉身處巨石陣中。巨石陣是異教徒舉行儀式的地方,作者安排苔絲在這里被捕,賦予了她反叛者的身份——一個挑戰維多利亞時期傳統道德的人,一個世人眼中“離經叛道”的人。
苔絲死后,安吉按照苔絲的遺志,迎娶了與苔絲相貌性格都相似的她的妹妹。當時英國的法律不允許丈夫娶妻子的姐妹,苔絲這樣的安排,更體現了她對愛情的追求,以及對虛偽道德與社會不平等的不滿和反抗。盡管苔絲的悲劇命運不可逃離,她的純潔善良和她不屈的抗爭精神閃耀著永恒的光芒,使她成為世界文學史上最動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悲劇的力量
相較于喜劇,悲劇往往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魯迅先生曾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但悲劇并不是只有毀滅性的力量,它還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力。朱光潛在《悲劇心理學》中說:“觀賞一部偉大的悲劇就好像觀看一場大風暴。我們先是感到面對某種壓倒一切的力量那種恐懼,然后那令人畏懼的力量卻又將我們帶到一個新的高度,在那里我們體會到平時在現實生活中很少能體會到的活力。”悲劇主人公不屈的意志、偉大的勇氣、頑強的精神等,令讀者在悲慟情緒的洗禮后產生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