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美愈園生態美育

今天加速的氣候與生物多樣性危機，也帶給教育新的挑戰。遠離自然的教育，產生的是一批批對自然無感的消費者，繼續推動著集體無意識地掠奪與控制自然的舊范式。生態文明需要具有生態思維的新的感知與行動主體，需要教育與美育的生態轉向。生態美育是回歸生命系統與自然、感知與效法自然運作模式和智慧的過程。它使我們深刻感知到，我們即自然，是與萬物共生、參與共同演化的一分子。我們需要不斷接受自然智慧的引導，感受其愛與美的滋養，并為維護她的美付諸行動，才能實現個體與社會的健康與永續。

川美愈園生態美育是在一所大學社區持續進行的療愈整體生態的社區美育項目。受英國舒馬赫學院啟發，它不斷創造與自然結緣的機會，激發對生命與社區的愛，整合頭腦、心靈與雙手，美學、科學與靈性，療愈內在生態（思考、感知與想象）與外在生態（社會與環境）。在社群共學中，我們一起探討與回應來自土地、自然與未來的訴求，探索生態自我的覺醒與自然之美的修復。

觀察感知與生態思維

美學一詞在希臘文（aisthetikos）的原意是感知、觀察的意思。生態美育是回到美學原點，通過行走、觀察、傾聽、感悟，學會閱讀自然之書，在自然模式之美中感悟其中的智慧，來培育生態思維與對生命的愛。我們不僅需要身體感官的直接體驗，而且需要帶著感情、直覺、想象與思考去觀察。歌德稱之為“每一個客體在經過沉思之后都會在我們內心打開一個新的器官”。歌德觀察法以沉浸式體驗觀察自然萬物，感受我們與它們的內在聯結以及它們的內在價值；既把握整體又體會整體背后的多樣，從而洞察自然更深層次的聯系和模式。例如：在觀察植物中感悟到葉子不斷開放與收縮的過程，認識到葉片生成背后的運動以及充滿活力的整體生命循環。

自然模式是萬物互動與反饋中形成的復雜關系與運作方式。我們在行走觀察中邀請同學觀看荒地上長出的各種野草，它無需人工澆灌施肥，不斷向我們展現循環、多樣、韌性與聯結的美。水是這一復雜與相互聯通的生態系統得以運轉的媒介。水漩渦的運行與節奏的波動塑造了生命萬物與山川形貌，乃至我們的骨骼、心臟、血管與意識，在各個尺度呈現美的同時也展現了宇宙的創造力量與愛。直覺、想象與思考是洞悉這種力量的一把鑰匙。達·芬奇在描繪流水與漩渦的素描中，以異乎常人的敏銳觀察與直覺捕捉到了水的運行規律。

冥想與心靈培育

舒馬赫學院創始人薩提斯·庫馬爾認為，呼吸的律動節奏是靈性的體現。他在冥想練習中提到：當我們心持正念呼吸時，能感受到萬物山川也在與我們一同呼吸，感受到與萬物彼此聯結、和合與共。美國藝術家貝沃麗·奈迪斯教授曾在川美的工坊中帶領我們做“行走冥想”的練習。參與者不帶手機，保持沉默，在緩步中感知我們的身體與周圍世界細微的節奏與變化。

英文“rhythm”（節奏）來源于古希臘語“rhuthmos”，意為“流動”。生命過程（如我們心臟的脈搏和呼吸）是節奏式的運動或脈動過程。美國藝術家貝蒂·達蒙在《水道》中寫道：“我們生活在一個脈動的世界。樹木、葉子、昆蟲與微生物等所有活的生命都在脈動。每一個分水嶺、河流也自有其脈動。”對自然模式與節奏的感悟引導我們認識生命之網的聯結與相互依存的智慧，也促使我們去以雙手的創造去效法自然智慧，療愈工業文明的貪婪給無數生命造成的苦難。

手工勞作與創造

生態美育不僅在于修復我們的思維與心靈，而且在于恢復人的創造力與手工勞作的尊嚴。庫馬爾說，工業文明時代制造消費者，生態文明時代需要創造者與生產者。英文中詩人（poet）一詞源于古希臘文中“poiētēs”即制作（to make）的意思，也就是擅長表達美的人。

受到舒馬赫學院手工藝課程的啟發，我們在手工中使用的材料并非來自其他地方，而是在與本地植物和自然深切互動中獲得。例如：“再野”造紙工坊是從觀察構樹開始，到觸摸樹皮與毛茸茸的葉片，品嘗構樹的嫩葉，再到撕扯構樹的韌皮，經過打漿、抄紙等過程，最后嵌入構樹種子制成可以播種的種子紙。在“療愈廚房”項目中，我們在校園行走，采摘馬蘭、竹葉菜、槐花等十余種野菜，在宿舍樓間的公共空間進行現場展示，制作野菜羹與粉蒸槐花等野菜美食。我們舉辦的“曼陀羅花園療愈”工坊，以邀請同學鏈接自然的模式，用現場的建筑垃圾石塊搭建食材花園，創造持續可以提供冥想、感悟、觀賞、休憩與食物生產的空間。

在今天電子化的世界里，愈園生態美育通過整合頭腦、心靈與雙手的實踐，開展社區共學與對話，感知與修復自然系統運行的循環、聯結、韌性、復雜與多樣之美，創建和諧的關系。我們嘗試恢復感知能力，在與自然和社群的深度鏈接中，意識到個人與周遭樹木、河流乃至地球蓋婭這一活的生命體的相融。我們試圖突破人類中心狹隘的美，喚醒對萬物內在價值的尊重，學會欣賞荒野之美、野草之美，為生命的痛苦與生物共同體的“和諧、美麗與完整”而創造改變。我們將手工勞作過程植入對個體生活與生態系統可持續的探討，在手工勞作中恢復我們的創造力，在療愈個體身心的同時去照顧社區、地球與未來生命的福祉。■

（作者分別系四川美術學院實驗藝術學院副教授、四川美術學院實驗藝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