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彤



















首都博物館的金銀器藏品中有數量眾多的明代遺物,它們大部分出土于明代墓葬中,有些器物上鐫刻了“龍鳳”圖案,但這些器物的主人,就其身份而言是不可以僭越使用龍鳳圖案的。事實上這些金銀器物上的“龍鳳”與帝后使用的龍鳳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它們是明代宮廷等級規制下的產物。
明代宮廷的等級規制
《大明會典>的冠服制度最能體現等級尊卑,它規范了從皇帝到平民的服飾,細化到形制、材料、顏色、紋樣及穿戴規格、使用場所諸多方面,即使在以皇帝為中心的最高統治集團內,也按各自的等級地位有尊卑高下之別。目前所見明代金銀器中大部分首飾、冠飾、帶飾、墜飾等,本質上也是這套等級制度規范下的產物。
在等級制度森嚴的明代,龍鳳是帝后的象征,也是最高級別的紋樣。按照明代制度,皇太后、皇帝、皇后、皇太子、親王、世子、郡王等可以使用龍紋,一般人不得使用。
定陵出土的金銀器,龍鳳圖案比比皆是,充分顯示出皇權的至尊地位。烏紗翼善冠(圖1)是皇帝常服冠戴,出土時戴在萬歷皇帝的頭部。冠后山前嵌二龍戲珠。龍身為金絲累制,且嵌各色寶石。翼善冠是常服中的重要冠飾,它是與皇帝袍服配套穿戴的。袍服也稱龍袍、袞龍袍,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其上用金線織繡的盤龍紋。袍服前期為黃色,后期顏色增多。此為皇權至上的表現。
定陵出土一頂金絲翼善冠(圖2),是否為常服所用?在明代諸帝王畫像中,沒有出現一例戴金冠的,這表明金絲翼善冠只是一件奢侈的工藝品,用作陪葬的冥器,制作這項金冠反映出皇帝陪葬品的規格尊貴而奢華。
與皇帝的冠戴相對應,皇后禮服中的龍鳳冠(圖3)則是皇后母儀天下的高貴身份的最佳體現。按規制皇后以下品級,冠飾不能使用龍紋,皇妃、太子妃、親王妃等可使用鳳紋。
圖4和圖5兩件累絲金鳳簪風格一致,前者為明早期親王妃所用冠戴,后者為明晚期皇妃所用冠戴。按制親王妃冠戴形制與皇妃同。表明這一規制一直在沿用。金鳳簪的插戴方式在輿服制中也有詳細說明,如親王妃禮服用九翟冠,冠上有金鳳一對,口銜珠結。
器用方面,如皇宮后妃的生活用具鎏金鸞鳳紋銀盆。圖6為海淀青龍橋董四墓村明代妃嬪墓出土,圖7為定陵孝靖皇后棺出土。它們都是由銀作局監制,在形狀、材質和紋飾上屬于同一樣本,表明后妃用器等級相同。
金銀器是明代皇族貴胄墓葬中重要的隨葬品,器物采用的紋樣更是表現等級高低的最直觀的標識。龍紋和鳳紋是皇室專用紋飾,品官及家眷、內臣、庶民不得僭越使用。
對于那些非明代皇室成員來說,他們墓中隨葬品上的龍鳳紋樣是否違制了?圖8和圖9這兩件首都博物館藏的器物,都出土于永定門南苑公社花園大隊萬通墓。墓主萬通系外戚身份,隨葬品中卻有龍鳳紋樣器物,按制應屬僭越,但因其姐姐為憲宗的寵妃,故這兩件器物應是宮廷賞賜。鏨云鳳紋金尊底部的銘文“隨駕銀作局宣德玖年玖月內造捌成伍色金拾伍兩重外焊伍厘”正說明了這一點。
如果從明代對器物紋樣的稱謂看,后世人們確實把一些貌似龍鳳的紋樣誤認成了“龍”和“鳳”?而這種誤認往往掩蓋了器物要表達的歷史信息,即等級的差別。
“龍”的區別——以飛魚紋執壺為例
首博館藏萬通墓出土的一件金執壺,一直被定名為嵌寶石刻龍紋金執壺(圖10),但這個“龍”與普遍看到的龍有著諸多的差異。把金執壺上的“龍”紋與定陵出土的金盆內部的龍紋(圖11)進行比較,發現萬通墓金執壺上的“龍”有兩足,每足四爪,定陵金盆上的龍是四足,每足上五爪;前者比后者身上多出兩翼和兩鰭,且尾部呈魚尾狀。這些差異之處正是典型的明代飛魚紋的特征。
飛魚是一種神獸類動物,其狀如蟒,龍首,魚尾,頭有兩角,身有鱗鰭,除足爪具備外,左右帶有翼翅。上古稱“文鰩魚”,在古代文獻中多有記載。
《山海經·西山經》載: “泰器之山……多文鰩魚,狀如鯉魚,魚身而烏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而游于東海,以夜飛。其音如鸞雞,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見則天下大穰。”
清郝懿行箋疏引陳藏器《本草拾遺》載:“此魚生南海,大者尺許,有翅與尾,齊群飛海上,海人候之,當有大風。以其能飛,故名飛魚。”
《太平御覽>卷939引《林邑國記>載: “飛魚身圓,長丈余,羽重沓,翼如胡蟬,出入群飛,游翔翳薈,而沉則泳海底。”
事實上,明代飛魚紋金銀器并不少見,以《天水冰山錄>(此為籍沒權相嚴嵩財務的清單)為例,其中在純金器皿一項中有這樣的記錄:金飛魚壺4把、金飛魚杏葉壺2把、金飛魚盤7個、金葵花飛魚盤11個、金飛魚素盤19、金飛魚茶鐘12個等條目。此清單記錄的只是從嚴嵩一家被抄出的帶有飛魚紋樣的金質器皿,但與另兩人相比,還不算多。在《天水冰山錄》附錄《籍沒朱寧數》中記載: “江彬金寶之多,與朱寧相埒。嚴嵩之資可謂極矣,而比之寧、彬二豎子,黃金不當三之一,白金僅及其半者。”
嚴嵩是嘉靖朝的權相,江彬、錢寧(賜姓朱)二人是正德朝官員,因貪婪暴虐被史書歸入佞臣。江、錢在嚴嵩之前即被抄家。 《天水冰山錄》-書,曝光了明代貴宦的家私,并由抄家折射出一個王朝腐敗的影子來。
從留存的實物來看,飛魚紋樣在明代除金銀器外,瓷器(圖12)、玉器(圖13)、織物、石刻等器物上也有使用。其中衣物最多,在《天水冰山錄》中記載帶有飛魚紋的成衣和衣料就達32處之多,包括緞、絹、羅、紗、綢、絨、布等各種質料,說明飛魚紋樣在明代更多的是應用在服裝上,這源于明代的輿服制度。
《中國文物大辭典》中記:飛魚服為明代職官常服,以紅色紗羅纻絲為之,飛魚作蟒形而加魚鰭、魚尾,亦有兩角,惟較短,是僅次于蟒衣的一種賜服。明武宗正德年間(1506 - 1521)被規定為二品官服,文武皆可穿著,嘉靖年間被禁止使用。
明代,什么身份的人能夠使用飛魚紋樣呢?根據文獻和出土實物分析,歸納出四類:
1.錦衣衛
《明史·職官志>載: “錦衣衛,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恒以勛戚都督領之,恩蔭寄祿無常員……服飛魚服,佩繡春刀,侍左右。”
飛魚紋金執壺的主人萬通,他生于正統己未年(1439),卒于成化壬寅年(1482),是明憲宗朱見深的寵妃萬貴妃的弟弟,乃皇親國戚,墓志載: “召至京師,賜第以居,累授錦衣衛指揮使。卒,贈驃騎將軍錦衣衛都指揮使。”萬通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生前多受賜賞,其墓中的貴重用器當是來自宮廷,但在規制上,其所用器物的紋樣不能僭越為龍紋,只能用級別與其官服相對等的飛魚紋樣。
2朝臣
主要來自文獻記載。《明史·輿服志>中有記:(正德)十三年,車駕還京,傳旨,俾迎候者用曳撒大帽、鸞帶。尋賜群臣大紅纻絲羅紗各一。其服色,一品斗牛,二品飛魚,三品蟒,四、五品麒麟,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級皆與焉;惟部曹五品下不與。
(嘉靖)十六年,群臣朝于駐蹕所,兵部尚書張瓚服蟒。帝怒,諭閣臣夏言日: “尚書二品,何自服蟒?”言對日:“瓚所服,乃欽賜飛魚服,鮮明類蟒耳。”
3.宦官
實例1:西安明墓所出墓志的主人季華麓
墓志出土于2008年西安地鐵2號線施工現場,其上篆書“明欽賜飛魚服秦藩承奉正華麓季公墓志銘”18個字,周邊線刻有云龍紋。季華麓所任職務是承奉正,這一官職是明代親王府所設承奉司的屬官,為宦官。他墓志上線刻的龍云紋其形狀亦符合明中后期飛魚紋的基本特征:蟒形,四爪,有翅無鰭,魚尾。這與其受欽賜飛魚服的紋樣相一致。
實例2:成都紅牌樓明蜀太監墓群
2003年四川省成都市紅牌樓發現明代墓葬,時代從明代弘治十七年(1504),到明代萬歷四十三年(1615)。出土的墓志銘等文字材料,表明墓主人的身份為明代蜀王府太監。墓葬八字墻和墓壁上精致的石雕圖案,形狀為典型的飛魚紋,這也符合太監的身份級別。
4 名門望族
孔府舊藏服飾中的飛魚袍服與衍圣公
孔府即孔家衍圣公府。 “衍圣公”,是孔子嫡派后裔的世襲封號。作為孔子后人和儒家文化的代表,歷代衍圣公都享受一品或二品文官的待遇,被尊為文武百官之首。《明史·職官志>載: “衍圣公,孔氏世襲,正二品。袍帶、誥命、朝班一品”, “永樂二十二年,賜衍圣公宅于京師,加一品金織衣”。
孔府舊藏賜衣中,帶有蟒紋、飛魚紋和斗牛紋的高級別紋樣賜服數量可觀,這些袍服也成為歷朝歷代皇帝尊孔守仁的代表。
在明代,除了飛魚紋與龍紋相似,文獻中還提到蟒龍和斗牛。它們也是與龍紋相似的高級別紋樣。總的來說,形似龍紋的動物紋樣有以下幾種:蟒紋,級別僅次于龍紋,與龍的差別,龍為五爪,蟒為四爪或三爪;飛魚紋,級別在蟒紋之下;斗牛紋,級別在飛魚紋之下。
斗牛原指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和牛宿,后亦成為象龍的瑞獸。周祈《名義考》: “斗牛如龍而觩角。”觩角,即雙角向下彎曲如牛角狀。明代斗牛為蟒形,四爪,魚尾,頭上雙角向下彎曲如牛角狀。在明代遺物中也有出現(圖14 -圖16)。
通過對飛魚紋金執壺的分析,可知器物上的動物紋樣在其存在的時代里是具有它專屬的名稱的,并且在形象上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特征,如飛魚的雙翅、魚鰭、魚尾,這些特征不僅是用來區分與它相似的如龍、蟒、斗牛等動物圖案,也是為遵循、適應明代等級規制需要的標識。
(責任編輯:田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