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虎辦“事業”

宋曉芳

潤虎一輩子沒辦過“事業”。

一輩子沒辦過“事業”的潤虎，這兩天正尋思著，辦個“事業”。

村里但凡是個人家，總得辦個“事業”：婚喪嫁娶，喜壽慶生諸事。大戶人家有大手筆大氣派，小門小戶有小人家的精致氣象，不過是借著辦“事業”，正告鄉鄰親友，自家光景過得熱火。前年老龔家打送老爺爺，嘖嘖，小車停了半村，散燈的時候，一村人來看，龔家四個兒子十幾號孫輩，披麻戴孝，浩蕩提燈，迤邐吹打，看得好幾個老漢眼圈發紅——幾十年來這是村里的頭號紅火“事業”。該辦的“事業”不辦，那是“敗興”人家。自從紅霞跟著四大隊的大眼后生跑了，她爹兩年了在村里抬不起頭，后來聽說過得不賴，紅霞媽逢人就說女婿家開的啥店鋪，收入多少，紅霞生了兒子婆家看重哩。當面人們都說好，背地里卻還是笑話：好好連個“事業”也沒辦過。

潤虎就沒辦過事業。

一間黑窯巴，潤虎住了幾十年，填填補補不知多少回了，后來越過越闌興，漏就漏哇，不待理了。那年村支書志剛看不下眼，一下雨漏得恓惶，沒個人家樣兒。天擦黑，志剛圪夾一卷薄膜來。推門一腳踩了個空，差點閃了腳拐骨。地磚高一塊低一塊盡絆鞋后跟。志剛挎坐在炕沿邊，一摸一手油膩灰，志剛說：潤叔，這倆年村里不景氣，人走的走了，遷的遷了，羊群也沒了。您兒自己個兒想點營生，總不能餓死了哇？以后咱發展了，有了羊群，還您放。臨走把薄膜撂在炕上說，把窯頂笛護笛護，看雨大漾塌了。志剛忘了，少說了一句話，耽擱了潤虎百年一遇的婚事。

志剛媳婦兒給潤虎說了一門親事。第二天，鄰村的彩萍來相看，也是一腳跌進窯巴，閃了腿。炕上地下的柴渣油灰都不說了，十點鐘陽婆鋪到了當炕，潤虎頭枕一卷薄膜，橫擔在炕中央，睡得哈喇子濕了半個臉。后來彩萍說，能懶成精，才能窮抽筋。薄膜當枕頭睡，哈喇子洗半個臉，除了一雙眼睛蛋子賊亮，哪里看見也不心亮。志剛媳婦老想不通，潤虎咋就不拾掇拾掇，白白冷了人心。

自從放不成羊，自從讓彩萍貶了又貶，潤虎再也沒泛過秧。一年洗兩回臉，一年洗一回澡，七滋八味一身葷素。見了他，自覺有身份的人都繞著走。潤虎不放羊不種地，誰家辦事業，就去幫忙燒火打炭倒泔水，掙兩頓酒肉飯菜。

大辦事業的人家，潤虎也見多了。前期早就盤算好，訂了豬羊肉下水，磨兩袋糕面，新菜籽換了麻油，篩黑豆挑綠豆，隔壁鄰居都幫忙缸里甕里生豆芽，黃燦嫩生生的，白胖水靈靈的，姑娘媳婦頭碰頭嘻嘻哈哈揀豆芽。然后請的廚子來了，大農用拉了一車家當卸下來。燒水的茶爐，煮羊雜的鐵鍋，蒸魚的籠，盤碗一摞摞，鐵腿折疊圓桌圓凳，一應餐具應有盡有。聘女比娶媳婦拉得套路長，從請總管籌劃到下茶結婚回門謝候本家至友，得五六天。白事比紅事更費時日，三天封陰釘，發喪得找二宅看日子，五天七天半個月不等。潤虎的任務就是管水火，茶爐的水要不斷有滾水，灶上的鍋要旺火要慢火，也喊潤虎，他總是忙得熱臉熱心，東家看見了，就拔一根煙遞上，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走了。

潤虎光棍了幾十年，一回“事業”也沒辦過。窯洞門口的坑越來越深，炕上還是沒枕頭，臉上的黑圪痂，一摸拉掉一層。

秋罷了一場雨，眼看就八月十五中秋節，志剛帶鄉領導看望五保戶，手里提溜著米面油。抬頭一看窯頂，志剛就冒火：潤叔，給你發的薄膜呢？咋不笛窯頂？

炕上被窩里，果然是薄膜當枕頭。

潤虎理所當然成了村里首批貧困戶，填表格，按手印，建檔案，扶貧手冊簽字。到縣醫院檢查了一回又一回，啥毛病也沒有，后來正好感冒咳嗽，醫生給定了個慢性支氣管炎，辦了慢病卡。這以后，潤虎的人生越咂摸越有滋味。市里來的扶貧干部孫局長，三天兩頭來問卷調查，兩個小干部掃院擦抹，送來新衣新鞋，換了行李，扯了新油布。潤虎破天荒今年多洗了一回澡。孫局長拿手機給他拍照拍視頻問：扶貧政策好不好，滿意不滿意？小干部提示說，今年必須脫貧，這是硬任務。大爺，您還有什么不滿意的？潤虎連連說滿意，又是簽字又是摁手印。

潤虎不敢說不滿意。自從成了貧困戶，他在村里也敢說句話了，覺得自己也是個人樣了，村里好幾個人都眼紅呢。潤虎不敢說的夢想竟然實現了，政府給貧困戶分了安置房，在縣城西北圪楞楞六層大樓房。那天在體育館分房，人多得就像集貿交流會一樣，抓鬮潤虎抓了五單元二層西門，不高不低，那叫一個稱心。

當天黑夜，潤虎做了個夢。新樓房裝潢好了，明瓦瓦的地板磚，新打的木炕，液晶電視，玻璃上貼倆大紅喜字，他放了一串鞭炮，點了個二踢腳，走上樓進家門，一抬頭看見廚房兩溜紅櫥柜前，一個人影忙乎著，然后彩萍笑盈盈出來說，趕緊吃油糕……

藝術家簡介

秦云、字子游、號春秋。1980年生，山西省陵川縣人。山西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多次在各類書法比賽中獲獎，書法作品多次被各類書畫集收編。現為中國煤礦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水墨書畫院理事、山西太行青崗書畫院副秘書長、山西省大同煤炭職業技術學院中文、書法教師，任同煤書協副主席兼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