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情敵

梁蕾

慘案現場

2016年1月15日清晨，英國蘭開夏郡布萊克浦區的一棟別墅外，靜謐的空氣中似乎飄散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味道，連周圍蔥郁樹叢中的烏鴉也不再聒噪，經常來草坪上啄食的知更鳥此時也都不見了蹤影。

不久，經過這里散步的行人發現，別墅的門廊臺階上像鋪了一大片猩紅色的地毯。走近一看，眼前的情景將他們嚇呆了，那片猩紅色其實是一攤血。血泊中橫臥著一個人，全身已經被血浸透了。

連隨后趕到現場的警方都稱，這是他們所見過的最可怕的場景之一。受害者是一名女性，身上多處刀傷，密密麻麻的刀痕遍布全身，以致她的相貌、體貌特征暫時都難以辨認。初步判定其死亡時間為前一天夜里。尸體被送往英國內政部的法醫專家處進行詳細檢查。

內政部的病理學家列出受害者的傷情鑒定后十分震驚。傷口多達51處，她的背部、頭部、頸部、胸部、手臂和右腿分別有24處刺傷和17處砍傷，臉部也遍布深深的刺傷，不計其數。

從傷口看來，兇器很有可能是一把普通烹飪用菜刀，刀長約八英寸。同時有證據表明，受害者頭部一側曾遭受電擊槍襲擊。這些傷口有的將近八英寸深，也就是說，直沒刀柄。一處刀傷直接穿透了她的脖子，從另一側刺穿出來。警官都十分驚詫，刺成這樣的傷口需要多大的力量！

受害者臉上的傷口慘不忍睹，雙手和手臂上還有典型的防御傷，這說明遭受電擊后受害者并沒完全失去意識。很難想象她在生命最后時刻面對兇手對自己的瘋狂砍刺是何等的煎熬。

受害者的身份很快查明，她是這棟別墅的主人莎蒂·哈特利，現年61歲，是一名事業成功的職業女性。該別墅價值80萬英鎊，車道上還停著一輛保時捷，但經過勘查，別墅并無闖入痕跡，室內財物絲毫沒有損失。

結合受害者的被害方式，警方初步推斷，這是一起仇殺，需從受害者的人際關系查起。

死者其人

然而，所有認識莎蒂·哈特利的人都無法想象世上會有什么人對她有如此深刻的仇恨。她的朋友形容她“身上沒有一根壞骨頭”，是“最善良、最有愛心、最有趣、最體貼的女人。我不知道一個人怎么會對另一個人做這種事”。

莎蒂于1955年出生于一個普通家庭，她在七個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父親是一名長途卡車司機，母親是一名家庭主婦，一家人住在諾丁漢郡一幢只有三間臥室的半獨立式政府公租房里。雖然家境平凡，莎蒂卻是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中長大的。每年她都會和家人一起去英國東北部的海濱城市斯凱格內斯度假，建造沙堡，在海里劃船。在就讀于文法學校期間，莎蒂一直是學校的明星學生。

莎蒂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布萊頓大學，選擇了生物科學專業，在那里她依然將多數的時間投身于學習中。畢業后，她加入了一家制藥公司，并通過自己的努力迅速得到晉升。

1981年，她嫁給了一位廣告業高管，有了兩個孩子。2000年，莎蒂和她的商業伙伴共同創立了哈特利-泰勒醫療通信公司，短短幾年就將公司打造成一個擁有25萬英鎊資產的十人團隊。她的商業伙伴說，“她很少休假，即使在假期中，她也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工作，她的理想就是把事情做得更好”。

但是，投身于工作也給她的婚姻帶來了影響。2005年，莎蒂的婚姻解體了。離婚后，她便將業余時間用于異國旅行。每年有三次滑雪假期，還會去摩洛哥騎馬。她的經濟條件完全負擔得起，還曾經和BBC前總裁格雷格·戴克一起騎馬穿越過安第斯山脈。

就在這一年，在一次由莎蒂的公司組織的醫療會議上，她認識了比她小四歲的消防員托尼·休斯。托尼作為一名專門從事緊急救援的消防員參加了這次會議。兩人同為騎馬愛好者。在莎蒂邀請托尼陪她去伯明翰參觀年度最佳馬展后，他們開始保持聯系，每年大約見面六次。但由于莎蒂的工作太過忙碌，他們的關系一開始是斷斷續續的。直到2010年托尼從消防部門退休，莎蒂搬到了蘭開夏郡，他們的愛情又重新燃起，每周見面頻繁，一起去國外度假，一起滑雪、騎馬，進行戶外運動。

共同的愛好讓他們的關系越來越緊密。2014年9月，托尼搬進了莎蒂的別墅和她同居，莎蒂的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幸福似乎離她越來越近了。

但是，警方對托尼·休斯的調查卻顯示事情沒有那么簡單。托尼的手機短信表明，他和另一名女性薩拉·威廉姆斯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就在他搬去與莎蒂同居之前，這對情侶與薩拉·威廉姆斯之間還發生了一件不容忽視的事情。

順藤摸瓜

“和你做愛太棒了，我徹夜未眠地想著你，真遺憾你不在這里?！?/p>

“是的，我也喜歡和你做愛。”

這就是托尼·休斯手機中與薩拉·威廉姆斯的對話內容，并且還有她的多張露骨裸照。

薩拉·威廉姆斯同莎蒂和托尼一樣，也是一名騎馬愛好者。她比莎蒂年輕25歲，2013年8月開始與托尼成為情人關系。她沉浸在與消防員的肉體之愛中，托尼與莎蒂越來越好的關系令她十分惱火。

2014年9月，薩拉·威廉姆斯給莎蒂寫了一封信，信中透露了她與托尼的戀情。信中將她與托尼的關系描述得十分詳盡，并指責莎蒂是在用金錢誘惑托尼；同時又說托尼是在欺騙莎蒂，對她不忠，自己是來警告她的。

但事與愿違，這封信對這對情侶沒有什么影響，如果說有的話，那就是反而將他們拉近了。托尼·休斯與薩拉吵了一架，下定了與莎蒂在一起的決心，并搬進了她家。

對薩拉·威廉姆斯來說，她急切地想和托尼重修舊好。但為了讓他回到自己身邊，必須先斷絕他和莎蒂的關系。如今B計劃宣告失敗，但她還有一個A計劃。

警方開始調查和監控薩拉·威廉姆斯的手機網絡。他們發現在薩拉與托尼保持情人關系期間，以及她給莎蒂寄出那封信之后，與一名叫做卡特琳娜·沃爾什的女性有長時間的通話記錄和大量短信來往。在調查這些短信之后，他們相信，就是這兩人花了18個月的時間共同密謀殺害了莎蒂·哈特利。

56歲的卡特琳娜·沃爾什是一名身患斑禿、滿身刺青的摩托車手，與薩拉·威廉姆斯可算是忘年之交。她們都對有巫術、暴力和性愛情節的電視劇《權力的游戲》非常著迷。

在薩拉和卡特琳娜的短信中，大部分是關于她對消防員托尼的癡迷。就在托尼因為那封信與她鬧翻之后，她給卡特琳娜發了一條短信：“消防員被那個金發碧眼的女魔鬼迷住了?！敝筮M行了長時間的通話。

2015年12月9日，警方在監控錄像畫面中發現薩拉和卡特琳娜登上了前往荷蘭鹿特丹的渡輪。后來證明，她們從那里去德國買了一把電擊槍。

2016年1月5日，警方通過監控錄像發現卡特琳娜在超市購買了一把八英寸的烹飪刀，與疑似的兇器十分接近。

1月6日，薩拉曾給卡特琳娜發過一條短信：“時候到了，讓一切結束吧?！碑敃r托尼·休斯恰好出國度假滑雪。

讓警方做出逮捕行動的是最后一條線索：在這期間，薩拉·威廉姆斯曾花430英鎊買了一輛雷諾汽車，警方通過追蹤車牌發現，這輛汽車被廢棄在一處荒野，汽車曾被人仔細擦洗過，但是警方仍然在車上發現了死者莎蒂的DNA。同時，還在車上發現了一副屬于薩拉·威廉姆斯的眼鏡。

薩拉·威廉姆斯被捕時表現得十分輕蔑，在警方的一張照片上，她對著相機冷笑著，否認與這起謀殺案有任何關系。但她承認自己確實與托尼·休斯有染。

第二天，卡特琳娜·沃爾什被捕，立刻就把她的朋友出賣了。她帶領偵探徑直找到了埋藏兇器的農場。當被問及為什么沒有去警察局告發她朋友的行為時，她說，她認為薩拉在玩狩獵游戲，這是電視上的一個游戲節目，逃亡者試圖避免被追蹤者抓住。

當被問及是否知道薩拉·威廉姆斯的計劃時，她回答說：“我知道一些，但這一切似乎都像是一場游戲，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殺人。我做了什么？我有點不記得了?！?/p>

謀殺計劃

警方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認為她只是在裝糊涂，她沒有傻到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

果然，在卡特琳娜·沃爾什的日記本里，完整地記載著她和薩拉的殺人計劃。她們認為自己是蝙蝠俠和羅賓，但她們不是在打擊犯罪，而是在準備一場冷血的殺戮。她把自己的計劃寫在日記里，記錄下事情的進展，并將這起陰謀取名為“恐嚇母狗”和“暗殺母狗”。

薩拉·威廉姆斯顯然很享受卡特琳娜這樣一位年長的女人傾聽自己那些瘋狂的想法；對卡特琳娜來說，她喜歡從薩拉的性出軌和感情游戲中獲得樂趣。在一篇重要的日記中，卡特琳娜寫道：“我會讓薩拉知道我是一個多么好的朋友。”

其中一頁寫道：“薩拉明白過來了。不確定一個計劃把托尼的另一半殺掉，她是不會罷休的。”還有一頁寫道：“我沒有道德上的不安，只有一種強烈的愿望，就是別讓我們被抓住。”她為此還激動不已：“我也許能幫你除掉那個可怕的女人。這讓我出乎意料地興奮，我得到南方去旅游放松一下……”

她的日記中還記錄了許多反偵查的計策，比如用愛爾蘭國旗來誤導警方的調查，不希望查到自己是主謀者。

2015年6月，就在她們殘忍地殺害莎蒂的七個月前，卡特琳娜在日記中稱莎蒂為薩拉的“對手”?！拔覀冋谡J真地討論除掉她的對手?！彼a充說，“我同意這可能是一個很好的計劃，她看起來確實是一個邪惡的賤人。”

在無法辯駁的日記面前，卡特琳娜對警方承認了她和薩拉的謀殺計劃。薩拉對托尼·休斯可謂不顧一切，愿意做任何事情來爭取他。她說薩拉讓她去弄把“結實的刀”來，她要“把那個女人從這個世界上除掉”。

2015年12月9日，二人開始實施她們的謀殺計劃。先是從荷蘭轉道德國買了電擊槍，還買了一雙十碼的男士靴子，為的是讓警察查不到她們。

從德國回來幾天后，正逢托尼和莎蒂去一個室內滑雪場參加圣誕晚會，薩拉·威廉姆斯正好在那里做假日促銷工作，她趁機把GPS跟蹤器放在托尼的車上，找到了他和莎蒂的住址。

在托尼去國外度假滑雪期間，薩拉·威廉姆斯和卡特琳娜·沃爾什決定行動。薩拉給她的同謀發的那條短信“時候到了，讓一切結束吧”，暗示她們密謀殺害莎蒂的18個月即將結束。當時，薩拉正監視著莎蒂的辦公室，而卡特琳娜則來到蘭開夏郡的別墅，用雙筒望遠鏡觀察著這所房子。

1月7日，她們進行了一次殺人演習——她們從超市買了一束花，卡特琳娜將這束花放在莎蒂家門口，然后跑開了；而薩拉則藏在灌木叢中觀察。莎蒂對匿名的快遞感到詫異，她告訴了一位朋友，但沒有聽從朋友的建議去報警。

一個星期后的1月14日那個寒冷的冬夜，卡特琳娜和薩拉帶著她們的殺人武器又來了。這一次她們用50萬伏的電擊槍襲擊了站在門前臺階上的莎蒂，在她無力反抗的時候，薩拉用烹飪刀瘋狂而狠毒地殺害了她，最后把她扔在地上揚長而去。

因為愛情？

薩拉·威廉姆斯年僅35歲，是她對托尼·休斯的深愛讓她做出了殘酷殺戮情敵的舉動嗎？因為她經常告訴朋友：“消防員真是太棒了，我非常非常喜歡他。我簡直為他而瘋狂了，就想和他更近些?！?/p>

但接下來對薩拉的進一步調查再一次刷新了人們的認知。

薩拉·威廉姆斯的童年是在一個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中度過的，就讀于聯邦儲備委員會資助的伯肯黑德女子高中。這是一所排名很高的學校，但薩拉抱怨說，她在學校中曾因為弱視而被人欺負。不過她擅長運動，是一名敏捷的賽艇運動員，也是狂熱的騎馬愛好者。

她還有另一個愛好，那就是衣著暴露，與成年男子調情。一位朋友說薩拉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就喜歡追求年長的男人。后來，她從一個愛引人注目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女人。她的復雜的愛情生活中并不是只有托尼·休斯一個對象。

薩拉年僅17歲時便做了一位57歲商人的情人。他們的關系從1998年一直持續到莎蒂被謀殺。

這名商人的妻子是一名通靈師，她對丈夫的不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薩拉剛開始成為商人的情人時，曾想讓他離開他的妻子，但是商人拒絕了，薩拉立刻變得憤怒而沮喪。商人唯有源源不斷地用錢來滿足薩拉，18年來為她花費了數十萬英鎊，為她買新款的馬具，支付她出國旅游的費用，給她的房產支付了7.5萬英鎊，相當于一半的房款，并每周給她的銀行賬戶轉入320英鎊。

這名商人不知道薩拉背地里和消防員還有一腿，但這還不是全部，薩拉還曾經有過一個情人。他是一名滑雪教練，薩拉與他的關系與她和托尼·休斯的關系相似。他們是2011年在一個室內滑雪中心認識的。一年后，當她知道這位教練已經結婚時，氣急敗壞地告訴朋友，她需要“除掉”教練的妻子。

她開始跟蹤這對夫妻，并對教練的妻子進行了為期四個月的騷擾。與對待莎蒂·哈特利的套路一樣，她給教練的妻子寫了一封長達五頁的信，聲稱自己懷上了他的孩子。薩拉還給教練的車輪胎放過氣，甚至還往排氣管里放了填充泡沫。

教練的妻子并不相信薩拉的話，因為她丈夫已經做了輸精管切除術。但是隨后，薩拉出現在她家門口與她對峙，她嚇得報了警。警方給薩拉·威廉姆斯發出了短信警告，稱將對她采取行動，除非她立即停止騷擾。

人性百相

2016年7月，普雷斯頓刑事法院以謀殺罪對薩拉·威廉姆斯和卡特琳娜·沃爾什進行了審判。法官將這一案件描述為“精心策劃和排練到最完美的細節”的殺戮，案件出庭作證的各色人士堪稱是“間諜小說的素材”。

在法庭上，卡特琳娜·沃爾什否認了自己的罪行。她拄著拐杖拖拉著腳走進法庭，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軟弱而脆弱的女人，說案發那天她被自己的朋友薩拉嚇呆了，自己可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殺人。

薩拉的情人托尼·休斯堅稱他和薩拉的關系純屬肉體層面，自己從來沒有給過她什么承諾或暗示要和她在一起，她“占有欲太強，很難相處”。但實際上，他在和莎蒂一起生活后，并沒有完全斷絕與薩拉的聯系，而是一直在和薩拉交換露骨的照片和信息，直到案發前十天。但他認為，那些認為他應為莎蒂的死負部分責任的人，對他實在是太苛刻了。他在法庭上宣讀的一份聲明中說：“我非常愛莎蒂，想到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所經歷的一切，我每天都會心感不安?！?/p>

那名與薩拉維持了18年關系的老商人和他的妻子似乎只是把薩拉當做調劑生活的玩物，看著薩拉四處炫耀他給她的財物，但實際上并不十分關心她的內心。就在謀殺案發生的當天，薩拉曾經打電話給他，說她已經下班了，心情糟透了，他沒有問是為什么；接著在午夜前，也就是兇殺案發生三小時后，她又打電話來，說她感覺好多了，他仍然沒有問為什么。因為他根本就不關心。

當薩拉與托尼的關系開始受自己占有欲的強迫癥困擾時，她曾在一次滑雪旅行中結識了一位退休的校長朋友，她對這位朋友表達了自己的強烈感情，說自己制作了毒害莎蒂的餅干，請這位朋友幫她去騙莎蒂吃下。這位校長只當是個玩笑，當得知莎蒂的死訊時，他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仿佛自己也參與其中，渾身發冷。

知道薩拉殺人意圖的還不止這一個人。在薩拉與前一個滑雪教練情人在一起時，她的另一位朋友也曾經聽薩拉描述過自己對滑雪教練的迷戀，兩人計劃生個孩子，一起搬到泰國。但她“必須擺脫”教練的妻子，然后對著她的頭做了一個刺入的手勢，口中還哼起了希區柯克的電影《驚魂記》的獨特配樂。

或許沒有人能夠理解薩拉·威廉姆斯頭腦中真正所想。在實施了可怕的謀殺后，她僅是稱自己為“一個小神經病”，便與卡特琳娜·沃爾什一起去觀看了音樂電影《媽媽咪呀》來慶祝。

在為期六周的審判結束時，薩拉·威廉姆斯被判處終身監禁。在被假釋之前，她將至少服刑30年。她的幫兇卡特琳娜·沃爾什也被判處終身監禁，她將在獄中度過至少25年。

法官特納告訴薩拉·威廉姆斯：“你密謀殺害了一個女人，她唯一的‘罪行’就是愛了你想要的那個男人。但不要讓任何人誤以為這是激情犯罪。這是一種癡迷、傲慢和野蠻的行為，但最重要的是，這是一種犯罪。這是對一個無可指責的女人的一次精心策劃的野蠻屠殺?！?/p>

（責任編輯：古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