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
摘?要:許崇清,中國現代著名的教育思想家、實踐家,享有“開拓辯證唯物主義教育理論的先驅”稱譽。本文以史料為基礎,勾勒出許崇清在留日和大革命時期從服膺新康德哲學轉向追隨杜威實用主義哲學,再次轉向以唯物史觀和蘇俄新教育革命模式,構建“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的思路歷程,闡述其“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的主要內涵、實施方案、哲學淵源,揭示其“革命教育”理論蘊含的辯證唯物主義因素及學理所在。
關鍵詞:許崇清;新康德哲學;實用主義哲學;學校社會化;革命教育
中圖分類號:G52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7615(2019)06-0024-08
DOI:10.15958/j.cnki.jywhlt.2019.06.004
A?Probe?into?Xu?Chongqing’s?Educational?Philosophy:During?the?Period?of?His?Studying?in?Japan?and?the?Great?Revolution
LIU?Juan
(School?of?Teacher’s?Advanced?Study?and?Training,?Guangdong??University?of?Education,?Guangzhou,?Guangdong,?510303,China)
Abstract:Xu?Chongqing,?a?well-known?educational?thinker?and?practitioner?in?the?modern?China,?enjoys?the?reputation?of?pioneering?the?;educational?theory?of?dialectical?materialism.?Based?on?historical?data,?this?paper?outlines?Xu?Chongqing’s?process?of?thinking?from?following?the?philosophy?of?Neo-Kantianism?to?following?Dewey’s?pragmatic?philosophy,?then???redirecting?to?constructing?a?new?theoretical?system?of?“revolutionary?education”?with?historical?materialism?and?the?new?educational?revolutionary?model?of?Soviet?Russia?during?his?study?in?Japan?and?the?Great?Revolution.?Meanwhile,?the?paper?expounds?the?main?connotation,?implementation?plan?and?philosophical?origin?of?Xu?Chongqing’s?new?system?of?“revolutionary?education”?theory,?and?reveals?the?factors?and?theories?of?dialectical?materialist?contained?in?his?“revolutionary?education”?theory.
Key?words:Xu?Chongqing;?the?philosophy?of?Neo-Kantianism;?the?philosophy?of?pragmatism;?school?socialization;?revolutionary?education
許崇清(1888—1969),字志澄,廣東番禺人,中國現代著名的教育思想家、實踐家,享有“開拓辯證唯物主義教育理論的先驅”的稱譽。1905年,許崇清獲官費赴日本留學,1920年返回廣東從事教育實踐工作,1921年開始歷任廣州市教育局局長、廣東省教育廳廳長、廣州國民政府教育行政委員會常務委員、中華民國大學院大學委員會委員、中山大學校長等職。本文以史料為基礎,勾勒出許崇清在留日和大革命時期從服膺新康德哲學轉向追隨杜威實用主義哲學,再次轉向以唯物史觀和蘇俄新教育經驗構建“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的思路歷程,闡述其“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的主要內涵、實施方案、哲學淵源,揭示其“革命教育”理論蘊含的辯證唯物主義因素及學理所在。
一、留日時期:從“新康德哲學”轉向“杜威實用主義哲學”
1905年,許崇清獲得清政府官費赴日本留學,先后就讀于東京同文學院、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預科、鹿兒島第七高等學校。1915年,許崇清升入東京帝國大學學習。1918年7月,獲東京帝國大學文科大學哲學科教育學文學士學位。同年升入東京帝國大學大學院研究“修身教授”(即道德教育),兼充教育研究室助手,直至1920年返回上海。留日時期,許崇清的學術思想發展以1919年為分水嶺:1919年之前,許崇清深受德國理想主義哲學和日本官方意識形態的影響,是新康德哲學的信徒;1919年以后,許崇清受杜威改造哲學影響,哲學觀、教育觀發生了轉變,轉向追隨杜威實用主義哲學和民主主義教育理想。
(一)“新康德哲學信徒”的哲學觀和國家觀
與清末留日學生多數學習速成科和普通科不同,許崇清在日本官立學校接受了完備的中等和高等教育,接受了系統嚴格的學術訓練,日本明治、大正時代的學術風尚刻畫了許崇清的知識結構、思維模式和價值觀。1889年,日本頒布《帝國憲法》,舉國興起學習“德國熱”,無論哲學研究還是教育思想、文化制度、軍事政治,組織架構都從德國移植。留日早期,許崇清隨著日本講壇哲學的風氣邁進了新康德哲學的殿堂,他說:“我搞哲學時,搞得是新康德哲學……我搞教育學時,搞得是赫爾巴特的教育學??傊?,那一學科的主講教授是那一學派的,我跟著也搞那一學派的東西?!盵1]9
1917年,許崇清在《學藝》雜志發表了5篇文章,較完整地反映了他在留日前期作為新康德哲學信徒的思想面貌:在文風上,偏重祖述西方哲學、文化和制度;在思想傾向上,深受德國絕對主義哲學的影響;在文化觀、國家觀上,他完全接受了德意志民族的國家觀、文化觀;在教育思想上,主張學習德日兩國的國民教育,培養統一的國民意識與精神,實現中國現代化。
在《批判蔡孑民在信仰自由會之演說并發表吾對孔教問題之意見》一文中,許崇清根據德意志的國家觀——“國家是文化意義的國家”為理論基礎,駁斥蔡元培,僅僅將國家當作保存身體安寧和社會秩序的觀點。許崇清指出:“夫國家者,人文國家也,是文化人的至寶,亦是文化中的至寶。蔡先生有何權利,何所憑藉,而滅絕之。”“國民而懷抱遠大之理想,則國家目的因之而光大而高遠,反是,則國以衰滅?!盵2]?蔡元培以保持生存為目的的“社會契約”理論為基礎的國家觀,刺激了許崇清文化意義上的國家觀和民族自豪感:“國家之不能滅絕,猶如文化之不能滅絕,亦猶歷史之不能滅絕。夫我壯嚴華美之中國,黃帝之所開辟,大漢民族之所經營,四萬萬神明貴胄生長于斯,承傳四千余年之歷史,為東亞文化之大源,行將發揚光大其雄姿,以表率天下萬世?!盵2]
許崇清指出,要改變民初中國政治糜爛、科學不昌、文化衰弱的局面,當以孔子大一統的理想為號召,發揚孔子的王道精神,統一國民精神,學以致用,革新政治,發展教育,以實現平天下的國家目的:“為今之計,要在發明孔子之大道,掃除從來之謬見,復懸其大一統之理想,以為國民精神統一之標幟,張大學問致用之真義,以去其偏于為政之宿習,振興教育,以啟發我民族之天聰,而昌明其文化,實現其理想?!盵2]?在許崇清眼中,大一統是國家的最高理想和目的,孔子學說既是實現大一統的手段和工具,也是文化意義上的國家目的。
許崇清發表此番言論時,國內新文化運動正如火如荼迸發,“新青年們”正高喊著打倒舊文化、舊傳統;而許崇清卻贊美中國“壯嚴華美”,稱呼自己的民族是“大漢民族”,人民是“神明”“貴胄”,中華文化要“表率天下萬世”,中國要實現孔子“大一統”的理想。他飽滿的民族優越感、文化自信心,不但與國內知識界對國家積貧積弱、對舊文化普遍不滿的心理形成鮮明反差,而且與一般留日學生如新文化運動干將對于民初中國社會落后及舊禮教的“憎恨”的反差極大。究其原因,許崇清的文化自信,一方面來源于中華文化數千年來綿延不絕向亞洲各國輸送文明的事實,另一方面也是他長期深受德國哲學以及大和民族國家意識熏陶,將德意志民族、大和民族的國家意識、國家理論移情到自己的國家和文化身上,展現出強烈的國家民族意識和文化自信。
(二)“實用主義哲學追隨者”的社會觀與教育觀
1919年二三月間,杜威應邀在東京帝國大學作了8場以“哲學改造問題”為主題的演講,系統闡述其實用主義哲學思想。翌年,杜威將這8次演講結集成《哲學的改造》(Reconstruction?in?Philosophy)一書出版。在該書中,杜威完全否定了古典宗教和形而上學的科學性,認為“理性,如康德所謂以普遍性和條理性付與經驗的,已令我們日益覺得是多余的”[3]752?。在否定傳統道德和哲學體系基礎上,杜威從實用主義經驗論出發,主張把哲學改造成與自然科學及其方法論相一致的經驗自然主義、工具主義,應用于人們的實踐活動,將人類社會實踐改造成應付各種特定環境的行為和方法。
杜威的改造哲學觀點對許崇清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我底研究題目,原是修身教授,……但卒之我將修身教授的理論根據,赫爾巴特的心理學和教育學推翻了,我自己的研究題目也毀壞了……”[4]3?在閱讀了杜威著作《德國哲學和政治》《民主主義與教育》《倫理學》之后,許崇清轉向了與新康德哲學相反的實用主義哲學:“實用主義哲學……在闡發思想與生活的關系而要求改造了哲學一點,確比從來只埋頭于么先天,么絕對,以為這就可以繩墨一切的底那些哲學,高出一籌。這是我當時底的見解,是我從康德哲學轉向實用主義底一個緣因?!盵4]3?1920年,許崇清發表《今后思想家當取的針路》《實際主義哲學的社會觀》兩篇文章,運用杜威哲學基本觀點分析社會問題,唱響了哲學改造的號角。
1.否定傳統文化的價值
從杜威改造哲學的觀點出發,許崇清徹底否定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杜威在《哲學的改造》提出哲學起源假說:哲學起源于人類的幻想:“它是寓言的、想象的、暗示的,和那客觀的事實世界卻不相干。我們可叫它詩歌,可叫它做戲劇,但絕不是科學?!盵3]?據此,許崇清在《今后思想家當取的針路》中指出:“我國的舊學,用一句話統括起來,可以說是些科學以前的知識,不是形而上學的臆測,就是歷代相承的傳說,最上的也不過是些日常通用的常識?!盵5]?許崇清認為,科學有組織、有方法,遠勝于臆測、傳說、常識;而中國“舊學”無組織、無方法,其價值劣于科學。
用研究自然科學的原理和方法來衡量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是實用主義的重要觀點和方法。而根據康德哲學的觀點,以儒學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應歸入道德、精神科學范圍。1917年,許崇清批判蔡元培,采用的康德哲學觀點指出:“道德問題者為倫理學,倫理學屬于精神科學范圍之內,精神科學固自有精神科學之主道原理、研究方法,不能以一般科學之法概括之也。”[6]?新康德哲學認為科學是研究事實的學問,研究事實及自然科學的原理不能評判精神、道德文化的價值,科學的價值卻需依賴哲學研究來確定。然而,事隔3年之后,許崇清卻用科學的原理和方法完全否定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這表明其思想已從服膺新康德哲學轉向了追隨杜威實用主義哲學。
2.實用主義的社會觀
《實際主義哲學的社會觀》是許崇清閱讀杜威著作的讀書筆記。根據杜威的見解,在民主主義盛行的社會,各人尊重各人的個性,務使一切個性都有表現和發展的機會,以貢獻社會。發展特異的個性,不但是個人的必要,而且是促進社會進步的必要因素。因此,尊重個性是發展社會的捷徑和必要條件,壓抑個性會阻遏社會進化。杜威在《民主主義與教育》中勾畫了一個破除了國家界限,消滅了階級對立、民族矛盾,由社會成員共享福利的民主主義社會藍圖。
許崇清不由地贊嘆民主主義社會,“確是個理想的社會”[7]。據杜威理論,民主主義社會須具備兩個特征:一是民主主義社會成員的共同利益愈多愈復雜就愈好,因為這個共同利益的觀念即是社會統制的原動力,大家信賴共同利益的觀念越強,團結理解就越大;二是在民主主義社會中,各團體之間的交流溝通非常自由而且密切。如果一個團體是孤立與排外的,不能取他人所長來補自己之短,只知死守自己已有價值的團體,這是反社會精神的。按照這個標準,孤立排外的國家、和家庭社會毫無聯絡的學校、階級隔絕的富豪與平民、學究與文盲,都是反社會的精神。這些團體或個人處于封閉孤立的狀態,使社會生活凝固不動,使民主主義的社會理想停頓不前。
大正時期的日本社會現實和杜威描述的民主主義社會特征可說是對立的。日本統治階級利用政治優勢,獨占了改革成果,這種政治和經濟發展的不平衡,造成了諸多社會問題。根據民主主義社會第一個特征,許崇清指出,資本主義國家是個專制社會,壓抑人民的創造力:“凡在人間社會由共同利害而起的交涉、交際若不能自由平等,人民知力的刺激就不得均衡。刺激不均,他們思考的徑路范圍必至偏滯一方,絕少變化。”[7]?杜威的民主主義社會觀讓許崇清原先持有的國家觀、文化觀產生了動搖,從而拋棄了原先文化意義上的國家觀,畢生反對專制政治。
3.教育觀轉變:從“國民教育”到“學校社會化”
實用主義哲學的社會觀、哲學觀不僅顛覆了許崇清原有的國家觀、文化觀,而且改變了他一生從事教育實踐活動的理論基礎與教育理想?!靶奚斫淌凇笔窃S崇清在東京帝國大學大學院的研究課題。日本的“修身教授”采取直接教授的方法,將道德觀念、道德知識通過講解、教授傳輸給兒童,其理論依據是赫爾巴特的教育學說;而杜威教育學完全站在赫爾巴特教育學的對立面,以進化論心理學為理論依據,反對道德觀念、知識的直接教授,更反對學校中有專門課程來直接教授道德。杜威在《民主主義與教育》中說:“直接的道德教學只有在少數統治多數的社會群體中才有效果。之所以有效,不是由于教學本身,而是由于整個政權加強這種教學,教學不過是一件小事情。”[8]373
1920年,許崇清發表在東京帝國大學大學院的研究論文《學校之社會化與社會之道德化》,闡發了杜威教育學的基本理論和主張。在文中,許崇清全盤吸收了杜威的進化論心理學、經驗論和知識論。許崇清指出,直接的道德教授在專制社會之所以有效,功勞不在于教授活動的本身,“卻在階級的社會制度全體底權勢”[9],徹底否定了日本“修身教授”的教育方法及其理論依據赫爾巴特教育學。杜威強調道德的社會意義,認為道德潛在一切行為中,一切能發展有效參與社會生活能力的教育,都是道德的教育。因此,道德教育在方法上,與其注入道德觀念,不如使兒童多多親自參與處理道德材料的經驗。由此,許崇清認為,道德不是靜態的材料內容,而是一種行為狀態或經驗方法,它包括人與人相處的一切行為,兒童應當在相互交際的共同經驗中發展道德。
許崇清提出了“學校社會化”來解決學校的道德教育。如同杜威的主張,學校社會化是要將學校與實際的社會生活自由交涉,使兒童蒙受社會刺激,以此來發展兒童心的傾向和性格。同時,杜威認為,社會環境對于兒童“心的傾向”有潛移默化的影響,許崇清提出“社會的道德化”來解決社會環境對人的心性、性格的影響,主張道德教育不只在學校,而且要在普通的社會環境中極力消除惡習俗、惡制度的影響,培養良好風氣,樹立良好制度,以造成社會環境的良好感化力?!皩W校的社會化”和“社會的道德化”并行,是許崇清總結提煉杜威教育理論,提出實施道德教育的新方法。
《學校之社會化與社會之道德化》的發表,標志著許崇清完全拋棄了赫爾巴特教育學及其教育方法,將進化論心理學和學校社會化作為一生從事教育實踐活動的理論基礎。許崇清堅信,建立在新型科學——進化論心理學基礎上的學校社會化,不但可以增進社會效能,而且可以培養道德品行。
二、大革命時期:從“民主主義教育”轉向“革命教育”
1920年8月,許崇清結束將近15年的留日生涯,回到了上海。在孫中山、朱執信、廖仲愷等人的挽留下,許崇清放棄了蔡元培邀請其赴北京大學教書的機會,決心留在廣東專辦教育。在國共合作高潮時期,許崇清受到唯物史觀和蘇俄新教育實驗的激勵,思想再次發生轉變:他拋棄了民主主義教育理想,開始將教育與革命結合起來,用唯物史觀為哲學理論基礎,以蘇俄新教育改革實驗為樣本,建構“革命教育”的理想。
(一)“德謨克拉西”教育實踐受挫
1920年11月,陳炯明率領粵軍打敗滇桂軍,就任廣東省長兼粵軍總司令后,開始了實踐地方自治、建立模范廣東的計劃,對于教育改革頗為重視。1921年2月15日,廣州建市,許崇清被任命為首任廣州市教育局局長。許崇清一回國就能擔任國民黨政權的教育要職,與孫中山的提攜關系莫大:“孫先生很尊重青年人的專長,我是學教育哲學的,他就讓我搞教育?!盵10]19
與留日后期的社會理想和教育理想一脈相承,1921年到1924年這段時間,許崇清從事教育實踐活動一直是以民主主義為號召的?!暗轮兛死髋c教育”是許崇清在廣州市教育局舉辦的夏令教職員演講會上的講題。1921年夏天,許崇清在市民大學演講中表示教育是實現民主主義理想的關鍵。本著民主主義的教育理想,許崇清以廣州市為起點進行教育革新和實踐活動,取得了一定的實際成效,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厘定了各種教育法規和制度。民主主義社會是以法治為基礎的。許崇清在擔任教育局長一年多的時間里,致力于整理學校管理制度,厘定教職員編制、服務規程以及薪俸標準。這些法規和制度,奠定了20年代廣州市教育法規的基礎,為1920年代經費奇絀、政局動蕩的廣州教育提供了法律保障:“廣州市政成立之初,許前局長,即訂定各種教育法規,呈請市政廳核準頒布,使上下遵守,有所維系,以固教育之發展。”[11]1927年8月,上任伊始的教育局長、法學博士劉懋初企圖越過校長直接委任私人到市立學校任教。廣州市小學教育聯合會根據許崇清制定的《校員任免規程》第7條第2項“教員由校長薦請,教育局長委任”的規定,認為教育局局長無權越過校長直接委任教員之權,要求劉懋初收回成命,并向廣州市政廳彈劾劉懋初違背法令、濫用職權[12]。由此可見,其教育法規發揮的效能。
第二,整頓市立學校,創辦新學校。許崇清一方面積極整頓、革新市立國民學校和高等小學的管理與教學方法,推行民主主義的生活教育;另一方面創辦了廣州市立師范學校、市立美術學校、市立甲種商業學校、市立職業學校、市立女子職業傳習所,這些學校是20年代廣州市立中上學校的支柱。廣州市立師范學校的創辦,改變了過去廣州市小學教師全部依賴私立教忠師范學校培養的局面,是許崇清謀求普及義務教育、政府辦理師范教育邁出的第一步。廣州市立美術學校是中國第一所公立美術學校。1921年,廣州教育呈現出蓬勃向上的發展勢態,得到了來粵參加第七屆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專家代表的稱贊好評。
第三,整頓私塾。改良和取締私塾,是許崇清實施現代新教育的一項重要內容。據1921年調查,廣州市私塾有990家,學生13萬人,而市立小學校只有6?000學生[13]。許崇清深知在義務教育未實施以前,無法取消私塾,于是在廣州市內第一、二區設置“巡回教員”試點,以加強私塾管理。許崇清計劃巡回教授除依照編定時間赴私塾教授國文、算術等課程外,對于編制、管理、訓練、衛生等事情,都要與塾師會商辦理,切實改良[14]?。
第四,力圖在廣州市普及義務教育。他說:“現代的國家無不力求教育的普及,以使兒童受教育為兒童的父母或保護者的義務?!盵15]?1921年,許崇清計劃在廣州市內首先實現普及義務教育,為此,他在市教育局下設“籌辦義務教育委員會”,制定頒布了《廣州市實行義務教育暫行規程》,計劃在1922年9月之前在廣州市普及義務教育。實施計劃分為3期:1921年2月為第一期,先在廣州市第三區增設70班收容該區失學兒童;4月為第二期,在廣州市第一、二、四、十一區,增設213班;9月為第三期,在廣州市剩下的七區增設459班。3期共增設國民學校742班,每班約收學童42人,可以解決廣州市3萬多失學兒童上學問題[16]。第一期按計劃如期實現;第二、三期因經費短缺,籌辦計劃擱置,未能實現。
廣東的財政奇絀、政局動蕩無疑阻礙了許崇清貫徹其民主主義教育實踐活動?;浌饝馉幈l后,截至1922年初,廣東財政虧空達兩千萬[17]。戰爭導致通貨膨脹加劇,物價飛漲,小學教員薪俸微薄,生活難以維持。1922年1月,廣州市立小學教員集體要求加薪,請愿不成后,提出總辭職,以致廣州市立高等小學和國民學校于1月10日全部停課。市廳雖然要求許崇清妥善解決,但市庫奇絀,無錢可發。許崇清面對前來請愿的教師說道:“千萬不可以用階段斗爭手段施之于這種場合。因為教員與當局的關系,并非勞資關系。此次教員的要求,并非對于市當局的要求,乃是間接對于市民的要求?!盵18]?這番談話是許崇清運用實用主義哲學的觀點分析社會現象,認為教師、政府、市民是一個共同利益體,反對通過斗爭方法達到目的。
1922年6月,廣州發生陳炯明部隊炮轟孫中山總統府“六一六”事件。廣州市市長孫科及6位局長皆屬孫派人物,全部交卸離職,許崇清雄心勃勃的教育實踐活動隨之戛然而止。
綜上所述,許崇清在革新廣州教育時,以民主主義為號召,借鑒各國教育現代化經驗,厘定教育法規與制度,普及義務教育,整頓基礎教育,創辦新式學校,發展社會教育事業,等等。許崇清進行教育實踐活動時遭遇的經費短缺、時局動蕩等頑疾,使他認識到“我當時的教育觀念是空想的”[1]10。民主主義教育理想和實踐嚴重受挫,許崇清再次踏上了尋找“更正確的、更有效的實現教育任務”的理論與方法之路。
(二)大革命時期轉向傾慕“蘇俄教育”
1922年8月,孫中山離粵到滬,廖仲愷、許崇清等人追隨而至。孫中山準備接受俄援,改組國民黨,因此,開始加緊與蘇俄代表聯系。廖仲愷長兄廖鳳舒時任北京民國政府駐日公使,廖仲愷以參加許崇清與侄女的婚禮為由赴日,尋找機會與蘇俄代表商談聯俄合作事宜。據許崇清回憶:“我因而有機會跟著廖先生到日本,為會談做了一些工作。我還記得,在我們東渡前夜,孫先生曾邀請我們到他家里吃了一次晚飯?!盵10]20?由于與廖仲愷的特殊關系,許崇清因此有機會全面參與國民黨的聯俄、改組事務。廖仲愷是國民黨內主張聯俄、改組、反帝最力者,作為廖仲愷的助手,許崇清思想難免受到廖仲愷思想的影響。
1923年初,國民黨打敗陳炯明返粵建立大元帥府政權,許崇清被孫中山指定組建廣東省教育廳并擔任廳長。同年,在孫中山和廖仲愷邀請下,許崇清加入國民黨,全面參與國民黨改組,并被指派為國民黨臨時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執行委員會其實就是改組委員會,所以我也參加了國民黨的改組計劃和黨章的草擬工作?!盵10]20
1924年1月,國民黨在廣州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決計效仿蘇俄的革命方法,實行改組與國共合作,掀開了國民革命的序幕。國民黨一改往昔不重視教育的態度,開始學習蘇俄布爾什維克黨的教育和宣傳經驗,在廣東實行蘇俄式的政黨化教育,致力于將國民黨勢力與意識形態逐漸擴散到教育行政及學校教育的各個方面,使學校教育與革命主義相結合。受到國民革命形勢以及蘇俄新教育革命的影響,許崇清開始研究運用唯物史觀來分析中國社會和教育發展問題:“由于1924年革命統一戰線的形成所掀起的蓬勃的國內革命的高潮鼓舞了我,由于對十月社會主義革命所形成的蘇俄教育制度的新規律的研究啟發了我,我的教育觀念有了轉變?!盵1]10?國民革命運動以及蘇俄教育經驗的廣泛傳播,推動許崇清開始全面研究蘇俄新教育的改革經驗和制度模式。
1926年,許崇清先后發表了《教育方針草案》和《革命教育論》兩篇論文,針對三民主義的社會目標,提出了全新的“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標志著許崇清拋棄“民主主義教育”的理想,轉向了“革命教育”的理想。
三、“革命教育”理論的內涵與哲學淵源
“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形成于大革命時期的時代變革中,是許崇清為了實現中國教育現代化和教育強國夢,以唯物史觀和蘇俄新教育改革為理論與實踐基礎,建構的教育理論新體系。這是許崇清被稱為“開拓辯證唯物主義教育理論先驅”的原因所在。
(一)“革命教育”的內涵與實施原則
根據《教育方針草案》,“革命教育”或“教育革命”即是要徹底摧毀中國“支配”行動的傳統教育及其賴以生存的政治、經濟、文化基礎,從根本上改造傳統學校教育的功能與目標、內容與方法,發揮教育的經濟功能,促成革命速成。革命教育既是中國舊教育制度及其經濟、政治、文化基礎的破壞過程,也是新教育制度及其經濟政治文化基礎不斷革新、發展、健全的過程。
許崇清認為,“革命教育”是中國教育發達的“唯一”“必然”之路。他在《教育方針草案》中指出,現代新教育制度在中國難以推行,其原因是中國物質條件不具備、經濟不發達所致?,F代教育制度是歐洲產業革命、科學發達所生成的產物,將以現代科學技術和生產方法為特征的西方教育制度移植到尚停滯在手工業生產、前科學狀態的中國,由于中國的小商品經濟對于這種新教育制度沒有切實需要,因此,新教育在中國難以發達是必然的結果。如果要在中國推行新教育,必須發展經濟,使中國資本主義走上正常發展軌道。許崇清認為,中國當時的境地,經濟發展的動力已趨于枯竭,經濟發展的自然進程已被外國工商業堵塞。要怎樣超脫這種制約,實現經濟發展的躍進,為新教育發展創造相應的經濟基礎呢?許崇清提出,中國要實現社會向前躍進,唯一可能就是按照孫中山所制定的發展實業的物質計劃向國家資本主義躍進。許崇清強調,這是中國“社會發達必然的、唯一可能的前進路”,亦應是國民革命應當致力的一般政策[19]。
為了切實發揮教育的實效與功能,許崇清提出了“革命教育”的兩條實施原則:第一條原則即是“教育政策與革命政策保持一致”。許崇清指出,教育是各種社會要素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教育及其他各種社會要素都依存于社會生產力的發達,教育應當與其他社會要素相結合,協同革命一般政策,以致力于革命的完成。在國民革命教育實踐當中,許崇清指出,中國今后的教育政策應該與革命的一般政策相互并動,今后教育政策所指導的方向也必須與革命的政策發展方向保持高度一致。只有這樣施行教育,才能發揮新教育的經濟功能。大革命時期,許崇清就是從這一原則出發,闡述教育思想和主張,制定教育政策和法令規程,從事教育實踐活動。第二條原則即是“教育內容和方法與社會生活保持一致”。許崇清特別重視杜威教育學說強調學校和社會合一的主張,提出“學校教育當與社會生活的活動和事務相聯系,不獨是材料的內容要與社會環境相聯絡,并其方法的內容亦須與社會生活一致”[19]。所謂“材料的內容要與社會環境相聯絡”,意指教育的內容,要與社會生活、社會環境相互聯系。所謂方法內容與社會生活一致,是指無論教學方法、學習方法都不能脫離具體經驗環境。這一教育原則來自杜威的實用主義教育學原理。
(二)“革命教育論”的實施方案
根據上述實施教育的原則和革命的一般政策,許崇清在《教育方針草案》中擬定了產業教育、政治教育、軍事教育三者并重的教育實施方案和14條力圖貫徹的教育綱領,作為他對國民政府教育方針的實施意見。其中,產業教育解決民生問題,政治教育推進民權發展,軍事教育保證民族獨立。
1.產業教育解決民生主義
許崇清提出,中國教育第一緊要的問題是產業教育的實施,學校產業教育應該與社會實際的經濟建設活動相互協動,只有教育與產業結合起來,教育才能真正助成社會的進化。工廠、農場即使不能與學校合并,也應在學校里設置類似的環境,使學生在學校生活內得到充分實際活動的機會。
為實現教育與產業緊密結合,許崇清主張改變當時學校的組織以及教育內容與方法,以實現學校社會化來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即便經濟發展狀況還不能將學校教育與社會生活的事務緊密結合,許崇清主張至少要將小學和中學加以改造。小學六年要采用類似實際活動的設備和方法,教授日常生活所必需的普通學科。中學從第一年起,六學年須按照產業教育的內容,逐步分化課程。課程分化的程度,根據地方生產事業情形來定,教授的實際活動的設備和方法應與地方實際的事業相聯絡,培養自覺的勞動者和生產者。學生在畢業后,“人人都成為一個具有實用常識,而且兼備科學知識的生產者”[19]。在產業教育設計上,許崇清完全照搬了蘇俄學制系統中勞動學校和職業學校制度。
產業教育專門針對經濟發展,為解決民生問題而設。許崇清認為,注重生產勞動教育是建筑一切文化、道德的基礎,因此,產業教育是一切教育的中心與基礎。在《教育方針草案》中,為發展產業教育,力謀貫徹的綱領有:產業教育組織的建設;鄉村教育組織的改造;民眾教育事業的擴張;義務教育勵行教育費的國庫補助;貧困兒童就學的補助;革除偏重書本的陋習,勵行學校的社會化;打破學科課程的一元主義。
2.政治教育推進民權主義
關于政治教育普及問題,根據進化論心理學說,許崇清指出,政治教育不是將治者的政治意識硬性灌注給一般民眾,而是拋棄以傳授、灌輸觀念的政治教育方法,讓民眾在社會的、經濟的實際活動中,學習處理政治知識,培養政治能力與創造力,以發展社會統制能力、發展民權。
許崇清認為,在階級對立的社會,政治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政治進步淘汰了歷史上的階級統治制度。因此,一般民權的設定,其目的是要將統治階級獨占的政治組織,轉化為純粹的社會統制,使民眾在社會里面自由地發揮統制力?!八越窈蟮恼谓逃囟ㄊ且囵B這個社會統制力,方足以副革命的要求?!盵19]社會統制力的培養方式,許崇清認為要以社會的、經濟的實際活動作為基礎:“社會的、經濟的實際活動,在政治教育上確有莫大的功能。若以治者的政治意識,強加灌注,必至窒息民眾的創造力。不特于教育為無功,反而有害?!盵19]?許崇清主張政治教育應與社會實際事業相結合,在實際活動中求解決。
3.軍事教育實現民族主義
關于軍事訓練的問題,許崇清認識到侵略戰爭爆發的充分可能性:“而中國處在如今的形勢底下,為謀革命事業的發展,對于帝國主義什么時候要起軍事上的斗爭,亦是未可逆料。戰斗的準備,當為我民族目下所不容松懈的一個重大任務。”[19]?結合國民革命的情勢以及國際環境,許崇清極力倡導在學校教育中普遍實行軍事教育。
許崇清強調革命的教育問題與一般政治的活動密切相關。在政府方面,須勵行革命的一般政策,與教育改革相呼應,這樣革命的教育和教育的革命才有成功的希望。
(三)“革命教育”理論的哲學溯源
大革命時期,許崇清從不見使用唯物史觀一詞,但仔細研讀《教育方針草案》和《革命教育論》兩個文本,卻發現許崇清是試圖用唯物史觀的原理來解決中國經濟問題和教育問題,并在唯物史觀的基礎上構建中國社會和教育發展的路徑。我們可從以下兩個方面來了解:
第一,根據唯物史觀的核心觀點——必要的物質條件是決定社會組織與制度變革的根本原因,許崇清認為,革命成功根本在于經濟的發達,“如果經濟的發達完備了革命的條件,革命自然就會起”[20]31。依照唯物史觀原理,許崇清建構的“革命教育”——不是皓首窮經的傳統經學教育,不是西方古典的博雅教育、宗教教育,而是一種直接促進國家經濟發展、注重實用的生產勞動教育模式和制度。在產業教育設計中,許崇清主張,學校教育要發揮促進經濟發達的功能,培植國家社會進化的物質基礎,唯有如此,中國教育自身的革命才能完成,國民革命才能完成,三民主義社會才能實現。
第二,唯物史觀認為:“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方法可以決定社會的政治的、精神的一切生活的過程。人類的意識不能決定人類的生活,人類的社會的生活倒可以決定人類的意識。”[21]?也就是說,社會的物質條件決定人類的精神生活、思想情感以及社會制度?!榜R克思的史觀是以社會變動觀為立腳點,所以依他的意見說來,要對于人人作道德的說教以救濟社會組織的缺點,必定是無效的?!盵21]?從物質條件是社會動力的觀點出發,馬克思反對改造個人道德為直接目的,主張以改造社會組織、進行社會革命為直接目的,建立一個人人有恒產的社會才是最快的路徑、最好的方法。因此,許崇清在《教育方針草案》中提出生產業是建筑道德文化的基礎,并將中國教育不發達的原因完全歸結于經濟不發達。
“革命教育”理論新體系是許崇清在大革命時期受國民革命影響,為了實現中國教育現代化和教育強國夢,以唯物史觀作為哲學理論基礎、以蘇俄教育試驗作為經驗范本和實踐楷模,來詮釋和建構的中國社會發展和教育發展之路。
四、結語
許崇清從事教育實踐活動近半個世紀,長期擔任教育行政部門要職,其教育思想與實踐活動不僅深度刻畫了現代廣東教育,而且對中國現代教育的發展產生了一定影響。許崇清的教育思想與實踐是20世紀上半期知識分子探索中國革命與社會發展前途的一個縮影,具有典型性、代表性。追溯與探討許崇清教育思想的發展歷程、本質內涵及其理論淵源,有助于我們認識20世紀上半期人們尋找中國革命建設與教育發展道路的邏輯理路。
參考文獻:
[1]?許崇清.關于我的學術思想[M]//許錫輝.許崇清文集.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4.
[2]?許崇清.批判蔡孑民在信仰自由會之演說并發表吾對孔教問題之意見[J].學藝,1917(1).
[3]?杜威.哲學的改造[M]//許崇清,譯.許錫輝.許崇清文集.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4.
[4]?許崇清.我與杜威《哲學之改造》[M]//.許錫輝.許崇清文集.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4.
[5]?許崇清.今后思想家當取的針路[J].學藝,1920(1).
[6]?許崇清.再批判蔡孑民先生信教自由會演說之訂正文并質問蔡先生[J].學藝,1917(2).
[7]?許崇清.實際主義哲學的社會觀[J].建設,1920(1).
[8]?杜威.民主主義與教育[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
[9]?許崇清.學校之社會化與社會之道德化[J].學藝,1920(7).
[10]許崇清.我所認識的孫中山先生[M]//許錫輝.許崇清文集.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4.
[11]市校教聯會重要宣言[N].國民新聞,1927-08-10(9).
[12]市小教聯會控教局破壞教育法規[N].國民新聞,1927-08-05(9).
[13]馬鶴天.新廣東教育考察日記[M].北京:北京民國大學,1934.
[14]許崇清.教育局報告書:廣州市政概要[Z].廣州:廣州市政廳,1922.
[15]許崇清.教師與社會[J].學藝,1921(4).
[16]廣東義務教育之積極進行[N].晨報,1922-03-22(3).
[17]粵政府財政支絀狀況[N].晨報,1922-02-10(13).
[18]廣州教師的加薪運動[J].教育雜志,1922(2).
[19]許崇清.教育方針草案[J].中華基督教教育季刊,1926(3).
[20]許崇清.革命教育論[M]?//黨化教育輯要.上海:中央圖書局,1927.
[21]淵泉.馬克思的唯物史觀[J].新青年,1919(5).
(責任編輯:鐘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