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團


歷史總是很分裂,夸“天下英雄無過曹操”(元·李瓚)者有之,罵其為“清平之奸賊,亂世之奸雄”(東漢·許劭)者有之,更有甚者稱“此下中國歷史六百年中衰,曹操不能辭其咎”(錢穆)。英雄乎?奸雄乎?意見紛紜,各有其理。其實,很多人對三國的了解,并不完全來自于史書,而是從《三國演義》及有關戲曲的演繹中得來的,而在否定曹操的過程中,《三國演義》及有關戲曲可謂“居功至偉”,尤其“《三國演義》簡直是曹操的謗書”,羅貫中“不僅把三國的歷史寫成了滑稽劇,還讓后來的人把他寫的滑稽劇當成三國歷史”(翦伯贊《應該替曹操恢復名譽:從〈赤壁之戰(zhàn)〉說到曹操》)。我認為,沒有人可以超越所處的時代,為“尊劉抑曹”而肆意地歪曲事實是很不道德的。在《曹操》一書中,日本著名中國史專家堀敏一不是單一地贅述史實,而是以人物(曹操)為線索,依據(jù)《三國志》等史籍及曹氏宗族墓的考古成果,用明暢的筆觸講述了曹操的崢嶸一生,并深刻地剖析了這位充滿機智與鬼謀的政治家所具有的多面性,充盈著人文的關懷、同情和理解。
“漢末,天下大亂,雄豪并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nèi),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yè)者,惟其明略最優(yōu)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三國志》中的曹操“少機警,有權數(shù)”。“聰達方直”(蔡邕《太尉喬玄碑陰》)且“不以王爵私親”(張璠《漢紀》)的東漢名臣喬玄對曹操寄予厚望:“天下將亂……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所以,把曹操定格于戲臺上的花面奸臣,或者把《三國演義》當史書來看,那是錯誤的方法,至少“這不是觀察曹操的真正方法”(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我們要把藝術形象和歷史人物的真實分開辯證來看,并“將曹操作為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來看待”(堀敏一《曹操》序言)。如前所述,“漢末,天下大亂,雄豪并起”,曹操要改變這種狀態(tài),就得順應潮流及歷史,這是規(guī)律。“太平時,吏不呼門”、“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禮讓,民無所爭訟”、“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jié)不斷”、“人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曹操《對酒》),這不但是曹操具體勾畫的政治理想,也是我們現(xiàn)代人的“理想國”。哪怕走到了人生的終點,曹操最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尚未安定的“天下”。
“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墻壁間,州郡各擁強兵,委輸不至;郡僚饑乏,尚書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饑死墻壁間,或為兵士所殺”。獻帝許諾:“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舍。”而“操(卻聞言)失色,俯仰求出……顧左右,汗流浹背;自后不復朝請”(司馬光《資治通鑒》)。袁術稱帝了,曹丕上位了,所謂的“中山靖王之后”劉備也忙不迭地登基復興漢室了,曹操卻依然只是“曹丞相”。是故,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絕非“挾天子以令諸侯”。曹操非但沒有篡漢,反而延續(xù)了漢祚。相反,縱使以“興復漢室”為己任的劉備果真擊敗了曹魏,他當真會把皇位皇權讓給漢獻帝嗎?所以,曹操雖有很多缺點,有很多受人非議的地方,但不見得就比他同時代的劉備、孫權更為譎詐。相反,曹操“有敢說敢做,豪邁磊落,放浪不羈的浪漫色彩”(黃仁宇《魏晉南北朝與浪漫主義》)。無可否認,“曹操是權臣,這是漢末政局造成的結果,但這不能說曹操篡漢……漢室已經(jīng)無權可篡,它已經(jīng)號令不動任何一方諸侯了”(馮天樂《從歷史文獻還原曹操的本來面目》),“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曹操《讓縣自明本志令》)。在《曹操》中,堀敏一拒絕沿用《三國演義》及傳統(tǒng)史家對曹操的評判,而是根據(jù)理性的史料分析,從文學作品無底線的丑化及現(xiàn)代人失真的贊揚中,還原一個真實的曹操,并在曹操與時代的互動中剖析其功過是非。
曹操并非圣人,一個曹操有許多“面孔”,看來似乎矛盾,若聯(lián)系到特定的歷史場合或場境中,不但真實可信,反而使曹操的性格立體化,人物形象也因此而“活”起來。“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堀氏《曹操》承曹魏氣韻,如一縷清音穿越千年,為曹操發(fā)出正名之聲,又如清泉拂面為曹操洗去重重蒙塵,突然間一切都回歸了本真,一個“憂國家之危敗,愍百姓之苦毒,率義兵為天下誅殘賊,功高而德廣”(陳壽《三國志·魏書·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第十一》)的曹操躍然紙上。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穩(wěn)定朝廷格局,實現(xiàn)了“統(tǒng)一夢”;屯田修水利,使無數(shù)百姓免于饑荒;唯才是舉,招攬?zhí)煜掠⒉牛瑓s被“言有不遜之志”。作為歷史人物,曹操是千百年來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史家的避諱和文人的虛構使得兩個形象迥異。在《曹操》中,堀敏一并不局限于曹操跌宕起伏的人生經(jīng)歷,而是更重視漢末亂世的時代背景與同時代人物的生存境況,進而將曹操置入從漢到魏晉南北朝的歷史脈絡中思考,通過對他的人才政策、屯田與租調(diào)制度以及建安文學等進行專題討論,突出了曹操的歷史意義。結論正像魯迅先生對曹操的評價:“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是一個功大于過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