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汛

豆青

桃花渡的桃花，開得絢爛如云霞時，正是漳河三月底四月初的桃花汛時節。水滿盈河，花開繽紛。

兩大匾黃澄澄毛茸茸的小雞娃，在河生的船頭上晃得嘰嘰亂叫。它們稍感到漾動，就杞人憂天地忽兒向左忽兒向右地群擠一堆。河生看得有趣，跟賣小雞娃的長白臉后生說：“這些小不點兒太膽小了，要是碰上皮胡子……”

在漳河一帶，黃鼠狼有一個很仙氣的外號：皮胡子。

長白臉后生忙“呸呸呸”吐三口去晦氣：“快別這么說，雞娃膽小，它們要是被嚇著，就會睜不開眼，找旮旯發蔫兒，很快小命就沒了。”

桃花渡大多時候并不熱鬧，桃花汛期間，甚至顯得春蔭春水俱寂寥。上午渡過那個賣小雞娃的，下午就再沒有人要過河了。河生系船上岸，坐在松軟潮潤的桃園地埂上，頭上粉紅嬌艷的桃花開得熱烈卻無人賞看。河生坐著坐著丹鳳眼就瞇起來了，河生看到右邊桃樹后，鉆出一個皮毛滑亮長相窈窕的黃色小東西。它把樹身作為屏障，先是貼地探出腦袋，偷偷地看了一會兒河生，見河生一動不動，就把尖俏的下巴抬起，身子也慢慢地升高，它竟然站起來了！一只長相很俊的黃鼠狼。

河生怕嚇著它，依舊瞇著眼，心里嘀咕：“上午剛說到它，下午就來了，這皮胡子還真靈。”

皮胡子一站起來，立時就有了小貴婦的氣場，那身閃著綢緞般光澤的皮毛，絲毫不遜于貂裘的風采。河生想起了自己的上級閻錫山那個愛穿貂裘的小老婆。“小貴婦”蠱惑地盯著河生，腰肢妖嬈，神態嫵媚，一步一挪向后退去。

河生看它漸漸退到渡船邊，仍佯裝睡著，一動不動。“小貴婦”真有些著急和技窮了，驟然前肢落地，弓身一個高跳，頸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河生嚇得睜大眼睛，站起身笑著說：“小姨子的，我知道了。”

“小貴婦”扭身連躥帶跳沿著搭板跑上渡船，伏踞在船尾，目光羞澀地防范著河生。河生走到船頭撐篙，戲謔道：“你的地盤在河北岸，用盡手段過河南岸去干什么？找相好的？”

河生把“小貴婦”送到地勢稍高的河南岸，“小貴婦”跳下船，頭也不回地溜進草棵子中不見了。河生有點兒悻悻的：“你如果是個女人，也是個薄情寡義的。”

自從“小貴婦”明目張膽地乘船過河后，就總有些河北岸的小東西，附船偷渡到河南岸去，有的甚至還攜家帶口。比如蛇，也不知它藏在船上哪里，渡客下船，它鉆出來跟在后面昂首奮游，曲曲連連也不怕人踩它，爭先恐后地就下船去了。還有形容猥瑣的老鼠，拖著細長尾巴，噌噌幾下從人腿中過縫穿隙，反把女人小孩嚇得大呼小叫。還有刺猬……總之，桃花汛開始后，河生的渡船就不僅僅運輸人和家畜了，船上時不時會冒出各色野生的小東西，河生見怪不怪。

河生的土坯屋在河北岸，黃泥抹的墻面，冬暖夏涼。有一天墻根基處洇上一層水漬，河生沒有當回事，土屋建在河邊的低洼處，以前也老是受潮洇墻基。河生有個土地公公泥玩偶，長白胡子短身材，拄根拐杖，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平時放在桌子下面蒙塵積垢，河生都忘記了家里還有這么一個泥玩意兒。

那天，河生看見土地公公端然站在他常坐的小竹椅子上。河生的小土屋里很少來人，就算來個人，也不會從桌子下面翻出小泥偶放到椅子上去。河生把土地公公又塞到桌子底下，彎腰時看見墻上的水漬已經明顯高過根基了。

第二天，墻上的水漬又長高了許多，都快到桌面了，那水漬像云紋又像是海波。這次土地公公出現在了桌子上，一臉愁容，再也看不出慈眉善目的樣子。河生只是把土地公公往桌子上不礙事的地兒移了移，仍然渡他的船去了。

第三天，土地公公出現在小土屋里的門頭上。河生推門進屋時，門頭上先是簌簌地落下一陣塵土，河生抬頭就看見土地公公在門頭上搖搖欲墜，接著土地公公從門頭上摔了下來。

河生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已無生念的土地公公。河生說：“不就是個桃花汛嗎？我知道我知道，咱們這就收拾收拾過南岸去。”

河生一邊收拾必須帶到河南岸高地去的家當，一邊安慰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土地公公：“‘小貴婦’過河去了，蛇和老鼠也走了許多，這桃花汛不會造成大面積淹患的，你放心，咱們這就去南岸安家去。”

民國十六年，漳河在桃花汛期間小決堤，河北岸因地勢低，略受淹患。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