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蘆

喵咪戴戒指

1

那是一千多年前，他是個說書人。

見山說山，遇水說水。花鳥蟲魚，異志故事，信手拈來。

唯獨見了她，宛如舌頭打了結，訥訥不敢言。

2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和善堂外。

那時他與友人玩鬧，穿一身破爛，裝作難民，站在隊伍里等施粥。

輪到他了，他沖友人擠眉弄眼，一回頭對上了她溫柔的眉眼。

他的壞笑僵在了臉上。

她不以為意，給他盛了一碗粥。粥是熱的，騰騰地冒著白氣。

他聞到了香味，好像是粥香，又好像是她身上的藥香。也不知怎的，他心亂如麻。

霧氣繚繞。

她站在那里，宛如云中月。朗朗清輝，照得人無處遁形。

他拿著碗，只呆愣著。后面的人催促，他才回過神來匆忙道了聲多謝，頭也不回地跑了。

3

他開始留意她，攔住了從和善堂出來的小孩，遞上一根紅彤彤的糖葫蘆，問她的姓名。

小孩咂咂嘴：“姓唐。”

他又問：“名字呢？”

小孩不耐煩：“不是說了嗎？姓唐。”

他一把搶過糖葫蘆。

小孩急了：“嗯……姓唐，叫唐葫蘆。”

他把小孩拎起來，抵在墻上：“臭小子，你耍我是不是？”

小孩倒是不怕，小臉一橫：“哼，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問她呀！”

他沒了法子，只得悻悻地放了手。一轉身，她就立在他身后。素色衣裙，手里拿著一包藥材。

她說：“小石頭，藥還沒拿就跑了，可別再淘氣了。”

小孩笑瞇瞇：“好嘞，唐姐姐。我和哥哥鬧著玩兒呢。哥哥你說對吧？”

他忙不迭地點頭：“對對，鬧著玩兒呢。”

4

他去了西京客棧說書，西京客棧正對著和善堂。

他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斷了詞，聽眾以為是情節需要，倒也踏實等著。就在這樣的間隙里，他一絲不茍地、認認真真地看她。看她出來倒藥渣，把篩子抖個三四下。看她送病人出門，送出七八步遠。看她關了醫館的門，揉揉肩頸回家去。有時候她的視線也會掃過西京客棧，一開始他會躲，后來想想這么遠，面目根本看不分明，便也壯著膽子與她隔空對視起來。

有一天他看見醫館外面來了一撥人，吵吵嚷嚷的。她被圍在中間，不停地說著什么。那些人卻是不太愿意聽的模樣，開始推推搡搡。

他急了，拿著醒木就沖了過去，扒開圍著的人，把她護在了身后。一連串的動作做完，那撥人傻了，他自己也傻了。倒是她先反應過來：“你來做什么？”

他還沒回呢，就有人說話了：“這小子是客棧說書的，擅長無中生有、顛倒是非，大家別聽他信口雌黃。就是對面那個客棧，我昨日還在那兒聽了。”

大家紛紛回頭看西京客棧，唯有他一臉蒙：“我剛才說話了？”

5

她拉著他偷偷地退進了醫館，關上了門。

他說：“我不來，你就要被欺負了。”

她愣了一下才知他是在回她先前的問話，不禁笑出聲來：“你怎么不到明日再答？”

他的臉上慢慢地浮出了兩朵可疑的紅云。

那撥人在外面拍了半天門，見無人應答，便合力把門踹開了，一進來便在醫館內四處翻找，嘴里還罵罵咧咧：“那個騙錢的臭丫頭呢？”

她看著他們，神態自若地說：“他們怪我醫死人了，其實人送來的時候就已經差不多了。”

他卻是緊張兮兮：“他們看不見我們嗎？”

她笑道：“施了個隱身術，先躲一躲。”

他睜大了眼睛，而后又咽了咽口水，想把之前說的那句話收回去——

“我不來，你就要被欺負了。”

聽上去，是多么大言不慚。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緊張，我雖然是個小妖，但我只做好事，不做壞事。”

他順口稱贊：“嗯，你真棒。”心里卻淚如雨下：“媽的，老子失戀了。”

那撥人沒找到她，從藥柜里抓走了各式各樣的藥材。

她氣得牙癢癢：“我唐葫蘆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在一邊瞠目結舌：“你真叫唐葫蘆？”

她說：“是啊，小石頭給我取的，因為我本來是棵山楂樹。怎么了？”

他懨懨地說：“沒什么。”

她問：“那你叫什么啊？”

他哭喪著臉：“那我就叫冰糖吧。”

6

自此之后，他說書的風格就往奇怪的方向走了。什么大夫娶了黃花梨木的桌子精，什么女鬼在破廟苦等秀才百年一聚，什么小妖怪和書生表白，還有什么冰糖和山楂成親，生下了冰糖葫蘆……

好好的一個人，在胡說八道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大家都覺得他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苦。畢竟現實已經這么慘了，故事還不讓我圓滿嗎？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