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林中（二題）

巴圖爾

一條掛在樹上的魚

牧羊人買買提打回來一條大魚，放在哪里都不放心，他最怕牧羊犬給他吃了。牧羊犬這個狗東西鼻子太好使了，藏在哪里都沒用，它聞得到也找得到。另外，它破壞力太強了，那次殺羊它就把牧羊小屋的門給拆了，硬是把剩下的一只羊腿給吃了。很明顯，魚放在屋里是不安全的。買買提提著那大魚在屋里屋外轉圈圈，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門前的那棵胡楊樹上。他左瞅瞅右看看，又點了點頭，他知道，只要掛高一點兒，那個狗東西就沒辦法了。

今天晚上老婆和小女兒來胡楊林里的牧場，是給他送糧食和蔬菜的，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小女兒最喜歡吃魚了，每次吃魚的時候，小女兒都說自己是屬貓的，這輩子就喜歡吃魚。別說塔里木河的野生魚，就是人工養殖的也是桌子上拿得出手的一道菜。這條大魚是他一大早到小海子里打的，常言說，早釣魚晚釣蝦，中午釣個大王八。買買提不知道這是誰總結的，可他知道一定是別人的經驗之談，不信就要吃大虧。所以，他早早就把羊群趕到草場上自由地吃草，然后自己跑到胡楊林里那個小海子打魚。

現在小海子里大魚也不多了，那些城里人閑著沒事就來打魚，差不多把大魚都打走了，剩下的都是比巴掌還小的魚了。買買提也很長時間沒吃魚了，小海子里的魚太小了，刺多肉少吃起來沒勁。再說了，維吾爾人不吃那么小的魚，要吃也吃兩公斤以上的大魚。他想，等小海子里的魚長大一點兒再打回來解饞。可是聽說老婆和小女兒要來，他一大早就去碰運氣。運氣還真不錯，兩個多小時就打了這么一條大魚，他心里特別高興。他是唱著歌兒回來的。來之不易的東西，總是讓人倍感珍惜，他似乎看到了小女兒瞇成一條縫的眼睛。

買買提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爬上胡楊樹，把那條大魚高高地掛了上去。他站在胡楊樹下看著高高掛著的大魚，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確認安全了才到胡楊林里照看羊群。

買買提一直覺得胡楊林里的小海子沒人知道，就成了他一個人的小海子，想什么時候吃魚就去打一兩條。老婆給他送糧送蔬菜時，也可以好好吃一頓烤魚。可是這些城里人鼻子比牧羊犬還靈，小海子里的大魚越來越少。這條大魚是他花了兩個小時打的，現在能打這么一條大魚真是不容易，他可不想讓牧羊犬那個狗東西給吃了，不然還拿什么招待老婆和小女兒！

羊群在胡楊林里吃著草，他圍著胡楊林里的羊群轉了一圈兒，確認沒有走失的也沒有亂跑的。買買提雖然一百個數都數不了，可他從不需要數，即使羊群有一二百只羊，他只要圍著轉一圈兒就知道少沒少。他不覺得這算什么本事，放羊的不知道羊少沒少，那還怎么放羊？那還不得把自己的褲衩子都賠了。人一閑下來，瞌睡就爬上來。他找了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躺在沙丘上想睡一覺。可是躺下了，一想到愛說愛笑的小女兒，就一點兒睡意都沒了。睡不著他也閉著眼睛，很多美好的記憶從腦子里一閃而過。

突然，他在沙丘上坐了起來。——雖然那條大魚掛在胡楊樹上了，可他心里還是有點兒不踏實。他覺得很奇怪，腦子里老覺得不對勁兒。他喚了兩聲牧羊犬，不知那個狗東西從哪里冒出來，在他的面前撒著歡兒。他這才感覺安穩了一點兒。可他還是站了起來，向牧羊小屋走去。

他大老遠就看到了掛在樹上的魚，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底。抬頭看看天色和太陽的位置，估計已經中午了，他自言自語：“該吃中午飯了，早上喝一碗烏瑪什兩泡尿就沒了。”

其實，他并不覺得餓，可是在他的心里，飯是每天每頓都要吃的，是一項必須完成的事務。他覺得吃飯和拉屎尿尿是一樣的，一個是往里裝一個是往外倒，真是太麻煩了，吃進去又倒出來，人就成了制造垃圾的機器。他有時想，如果人不吃飯就好了，那什么也不用干了，一天到晚除了睡覺就是玩兒，誰還跑到胡楊林里放羊，一天到晚和自己說話，和羊和牧羊犬說話？最難受的是晚上睡不著想老婆，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折騰。可想了也白想，家那么遠，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遠水解不了近渴。一想到晚上老婆要來，一股熱流在他心里滾蕩。

過了中午，他就盼著天快一點兒黑。太陽西下，老婆開著小四輪突突突地來了，他的臉上立馬就堆滿了笑容。小四輪剛停下，他就對車斗里的小女兒指了指胡楊樹上掛著的大魚說：“一會兒爸爸給你烤魚。”

小女兒說：“爸爸，你把魚掛那么高干啥？”

他笑瞇瞇地說：“我怕牧羊犬那個狗東西偷吃了。”

這時刮來一陣風，從頭頂上落下幾片鱗片，他抬頭一看，胡楊樹上只剩下魚刺了。魚呢？買買提這才發現，胡楊樹上有很多螞蟻，魚已經被螞蟻吃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隨遇而安

午飯后，牧羊人買買提還像往日一樣，在門前的那棵大胡楊樹下午睡。瞌睡這東西，越睡越多，剛吃過午飯眼皮子就像抹了膠水，粘上就睜不開了。他就歪倒在那棵大胡楊樹下，昏天黑地睡了。這就是他的生活，困了就睡，餓了隨便一個馕就解決問題。

買買提的午飯很簡單，一個馕加一碗茶水。這是他三百六十五天不變樣的午飯。他并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他覺得一切都是隨遇而安。人就是個混死蟲，混著混著就老了，混著混著就到了鬼門關。這就是人生，死對于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你的一輩子是一輩子，別人的一輩子也不是一張白紙，只要你認真努力地活過，人生就是一片光彩。無論那樣的人生有多么輝煌或不如意，人生的那輛小車子總會把你拉到終點。無論你愿不愿意，人生總有結束的時候。人的生命就是一盞油燈，滅了，你的世界就黑暗了。

他不愿意和任何人攀比，也不愿意看到別人過得好了就心生嫉妒。這是不折不扣的仇富心態。這種人很多，看到別人的日子比自己過得好，就恨不得抱著別人的大腿啃一口。可他們不知道別人的財富也是一分一分掙來的，人家起早貪黑頂風冒雨他看不到，看到的就是別人錦衣玉食的生活，就是揮金如土的日子。他們就心理不平衡，希望自己也能過上那樣的日子，也能耀武揚威的讓人羨慕。東街的堯勒瓦斯和西街的圖爾貢，當年也是個窮光蛋，可是人家有頭腦，沒幾年就發家致富了，每天大車小車的非常氣派，讓很多人羨慕不已。甚至還有女孩子想嫁入豪門，也享受錦衣玉食的生活，也像東街的堯勒瓦斯和西街的圖爾貢一樣。

買買提頂瞧不起這號人，滿腦子貪圖享樂，就是不想實實在在干自己的事兒。這樣的人總是活在痛苦之中，怨天怨地，滿肚子的牢騷滿肚子的苦水，好像這個世界欠他八百吊，總覺得別人對他不公平，就像怨婦一樣喋喋不休。買買提對自己的生活很滿足，有吃有喝，高興了就隨便唱唱歌兒，不高興了就生一會兒悶氣。他不怨天尤人，也不和自己較勁兒，更不羨慕別人的生活。俗話說，窮人有窮人的難，富人有富人的苦惱，到底誰活得更有價值，這是無法說明白的事情。牧羊人買買提不想和任何人攀比，人家吃香喝辣的，那是人家的事，他更愿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于鄰居們的風言風語——說他傻，說他腦子缺斤少兩，這一輩子只會放羊，是不會有大出息的——他根本不在乎，聽到這些話就笑了，他說：“會放羊就行了，有錢賺有事兒干，這不是很好嗎！我為什么要會那么多呢？ 世界上那么多的事情我能全干完嗎？”

東街的堯勒瓦斯出車禍死了，留下那么多的財產，老婆又嫁給別人了。說是嫁了別人，其實是他家的一個大貨車駕駛員，叫吐尼亞孜·托乎提。原本吐尼亞孜就很木訥，到了快四十歲還沒娶個女人，說句心里話，和他這個牧羊人相比還差那么一大截兒，整天為堯勒瓦斯跑進跑出，還時常被堯勒瓦斯臭訓一頓，真是活得很可憐。可驢糞蛋子也有反燒的時候，娶了堯勒瓦斯的老婆后，他轉身就變成老板了，那種感覺就像天上掉餡餅，不偏不倚砸在他的頭上了。吐尼亞孜很得意地說：“我一直覺得是給堯勒瓦斯打工，沒想到是堯勒瓦斯在給我掙錢。”

吐尼亞孜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蕩漾著很得意的微笑。買買提笑了，說：“這就如同中彩票，人家天天買就是不中，你隨便買了一張就中了大彩。可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是你的誰也搶不去，不是你的永遠不屬于你。”

那時，吐尼亞孜很瞧不起買買提，他說：“不用你說風涼話，我的命就是比你好。天上掉一個大餡餅就砸在我的頭上，你說，這是多么不講理，你生氣也沒用。”

買買提沒有搭理他，趕著羊群走了。他覺得吐尼亞孜這號人就是小人得志，他更知道，不是自己雙手掙來的天下，是不會長久的。

那年冬天，當牧羊人買買提趕著羊群回到村子的時候，吐尼亞孜拄著雙拐。據說，是修車的時候，千斤頂突然倒了，大車車廂砸在他的一條腿上。腿斷了，車也不能開了。

那個冬天，買買提沒事就找吐尼亞孜下卡塔（維吾爾人的一種棋）。吐尼亞孜開始很別扭，總覺得買買提會笑話他。可是買買提卻說：“人這一輩子，三窮三富過到老，人在得意的時候不要得意忘形，碰到困難時也不要垂頭喪氣。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也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挺一挺什么都不是問題。”

吐尼亞孜說：“沒有想的那么輕巧，我現在的樣子實在不容樂觀。”

買買提說：“我送你四個字兒：隨遇而安。不要想那么多，你和堯勒瓦斯比起來還是很幸運的，堯勒瓦斯死了，可你還活著。”

吐尼亞孜點了點頭說：“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