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薩
他一向認為這是個令人絕望的巷子。雖然容得下車輛進出,但會車時必須有一方退到丁字路口。雖然房屋造得還算整齊,但只有拮據的老年人和沒想頭的年輕人才甘于在此度過余生。就連環衛車清理垃圾槽時都表現得十分不屑,臨走要在地上留下許多殘渣。他的上班時間比環衛車稍晚,因此每天早晨他都踏著垃圾殘渣,捂著鼻子走出巷子。而今天不只如此。
一個龐然大物趴在巷子邊一輛餐車旁邊,餐車的各個縫隙布滿了前夜、前前夜的油漬和米飯粒。龐然大物姿勢難看,一動不動。他的頭埋在左臂里,右臂似乎曾企圖抓住什么,最后只好伸出五指摳著地上的水泥縫。晨風吹過,垃圾殘渣被吹到他的腋下、他的膝彎……他想繞開那龐然大物,可巷子太窄,再繞也只有三步之遙,因此他清楚看到龐然大物身穿灰色T恤衫,背上還印著個顯眼的“V”字。即便沒有“V”字,由這體形也一看便知,他是巷子口便利店那位老阿姨的兒子。
他感到一陣不適,早餐在胃里已快待不住了。便利店的門緊閉著,老阿姨看來還不知情。好在一輛警車已趕過來停在丁字路口,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向這邊走來。也許是環衛工人看到了,報了警。這樣一來,他也不必費心去敲開便利店的門,不必通知老阿姨,不必承擔看到的責任。于是他快步走向公交站。
他走了,胃里的不適感卻停留了一天。地上沒有血跡,也沒有打斗的痕跡,走過時似乎聞到些酒味兒,卻又不像,也許是垃圾殘渣的酸臭味兒。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想到那個畫面,他就有些暈車。于是他去想便利店的老阿姨。她已六七十的高齡,突然失去兒子,該如何承受?說實話,他對這龐然大物向來沒有好感——正當壯年,身寬體胖,卻整日瞎混,嬉皮笑臉,絲毫看不出生活的壓力對他有什么影響。盡管如此,卻看得出老阿姨一直寵著他。
寵壞了,他想,要是沒寵壞,恐怕也不至于落得今天這般場景。然而我呢?我沒有被寵壞,生活的壓力天天鞭策著我,我不也和這龐然大物一樣住在這毫無懸念的巷子里!不一樣——他是個沒想頭的年輕人,而我只是暫居;他心甘情愿,而我只是暫居……天灰蒙蒙的,他把不適感帶到單位,同事看出他臉色有些發黃。發黃又如何?紅潤又如何!他想。早上的畫面又出現在他腦子里,龐然大物就那樣趴著,等待警察處理,再等待親人處理,最后等待大地的處理……就像路邊死了一只貓、一只狗甚至一只麻雀、一只老鼠一般……處理掉尸體,處理掉痕跡,世界恢復原樣。除了親人的悲痛,沒有什么和墳墓一起留存下來。而最后的最后,悲痛和墳墓也終會消失。

吃午飯的時候,他盡量選一些緩解不適的菜。吃晚飯的時候,他臉色已不再發黃。想起那個畫面,他的晚飯已不會在胃里待不住。可是想起那個巷子,他的郁悶、焦慮、暴躁……一切糟糕的情緒似乎都涌上心頭。
走到丁字路口,他已能夠想象老阿姨悲痛地哭泣,親友和鄰居們聚坐在便利店門口,喪葬物品一應俱全……他還沒有見到過人們在這樣狹窄的巷子里舉辦喪事,那一定非常簡陋。不知道按這里的習俗,這樣的場景會持續幾天……然而巷子還是往常漆黑的巷子,路燈在巷口意思意思,就不再深入。路上的照明全靠兩側房屋的燈火。垃圾車留下的殘渣被車輛和行人軋扁,不會再隨風而動。巷口的便利店照常營業,老阿姨坐在柜臺處,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這時候,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從便利店門口蹦出來,迎面跑向巷子外。老阿姨緊跟著站起身,用蒼老的方言罵道:“回來!再喝酒你就不要回來!”
龐然大物和他擦肩而過,笑著向他擠眉弄眼。他轉身看著龐然大物的背影,看著那背上巨大的“V”字扭來扭去,漸漸走遠。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