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郵遞員伊琳卡

阿心

我的鄰居伊琳卡是個孤老太太，退休前是郵遞員。沒錯，不同于中國，匈牙利有女郵遞員，就是那種騎自行車走街串巷、送信送報的人。許是對自行車有感情了，別人飯后散步，她卻騎著自行車遛彎兒。

自搬到小街，每到圣誕節，我都送她小禮物，一瓶托卡伊葡萄酒啦，一盒椰蓉巧克力啦，甚至我們商店賣的女睡袍之類的，她都喜歡。收到禮物，她總是擁抱、布西（匈語：吻面頰）、致謝，然后，掃一眼房間：“喏，我送你什么禮物好呢？”君子不奪人之愛，望著她家大大小小的工藝品，我微笑：“不用不用。”她松了一口氣，連說：“謝謝謝謝！”

郵遞員微薄的退休工資，勉強夠支付伊琳卡一個月的吃喝和日常花銷，我讓她到我們商店買東西，說可以打八折。她挑了滿滿一籃子衣服，試來試去，問：“我穿這件好看，還是這件？”又對著鏡子照來照去，然后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眼神是那樣不舍，像是與情人離別。付款時，只留下兩件。我說：“你要是喜歡，給你留著，下月你發工資了再買。”她連忙賞我一個布西。

那年六月，伊琳卡家的櫻桃熟了，一顆顆又大又紅的櫻桃叫人眼饞。周日，她喚我摘櫻桃。那么一大棵櫻桃樹，反正老太太也吃不完，我索性拿了兩個大塑料袋，邊摘邊嘗。剛摘了一滿袋，老太太忙說：“算了，差不多了吧？”我臉紅了，人家讓你摘櫻桃，許是意思一下，點到為止，自己卻摘那么大一袋子，太貪。伊琳卡的臉比我還紅，她輕聲說：“我還要拿到菜場上賣。”人家老太太全靠賣櫻桃補貼家用，我簡直無地自容。

今年，不知何故，伊琳卡的櫻桃顆粒無收，便摘了一小盒紅紅的覆盆子送我。我嘗了一個，酸中帶甜。許是覺得覆盆子分量太輕，她又拿出一瓶杏醬，說是自己做的。老太太的自制杏醬，比超市的果醬強一千倍，說不上好在哪里，就是喜歡。我盤算著如何還人情。

機會來了，我家的母狗虎妞懷孕了，伊琳卡隔著圍墻招呼我：“待狗生了，可不可以送我一只小狗？”虎妞是德國品種羅威納，小狗在市場上也能賣個好價錢。一窩好幾只，送她一只無所謂，誰讓我吃人家的嘴短呢！我點頭應下了。

沒等虎妞產崽，伊琳卡家就傳來了汪汪的狗叫聲。她在園子里拔草，一只白色卷毛小狗在一旁曬太陽。我不免吃驚：“伊琳卡，你買小狗了？”她說：“是啊。漂亮嗎？”我說：“漂亮。”她說：“很貴，一萬多福林哪！”價錢差不多是她工資的五分之一。

放著免費的狗不要，偏偏自掏腰包。況且，我家的是德國有名的看家護院犬，那小卷毛就是個跟屁蟲，這老太太，傻呀？

“你不要我們家的小狗了？”我還是問了。她說：“我想了想，不合適。”我問：“為什么？”想必是她覺得羅威納狗的市價不菲，不好意思要。

伊琳卡指著綠色鐵絲圍墻說：“媽媽在這邊，孩子在那邊，假如我是狗，會傷心的！”

我半天沒說話。

從此，傍晚時分，伊琳卡的自行車前簍里，多了一個毛茸茸的小家伙。老太太騎車遛狗，瀟灑自在的身影，成了我們小街的一道風景。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