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 手

高薇

羅舜初從萬松山南麓下來，準備回自己的住處。由于這段時間戰事頻繁，又加上近日魯中軍區開始修建萬松山烈士陵園，羅舜初作為魯中軍區政委和烈士陵園建設的主持人，自然忙得不可開交。好在烈士陵園的修建已經開始，千頭萬緒的工作終于理順，羅舜初感覺渾身上下輕松了不少。

傍晚的夕陽將天空映照得紅彤彤的，大地籠罩在一片金黃之中，不遠處的汶河水也泛著耀眼的光芒。羅舜初舉起胳膊往上使勁兒伸了兩下，邁開大步順著山下一條小路往胡家旺走去。他想趁這會兒的空閑，去看望一下胡大爺。胡大爺的兒子去年10月在南墻峪與日軍作戰時壯烈犧牲，春節時羅舜初專門去看望過胡大爺，那時他就不停地咳嗽，最近聽說他的病又加重了。羅舜初想起上次看到老人時的情景，心里禁不住又一陣悲傷。那次老人拉著他的手老淚橫流，說他的兒子也是1914年生，和羅舜初同歲；他有六個女兒，最小的這一個兒子卻犧牲了；兒子是結婚后才當的兵，總算還留下了一脈骨血。羅舜初當時心下激動，緊緊拉住老人的手說：“老人家，您就把我當兒子吧，我有空就會過來看您的。”從1939年6月來到沂南，羅舜初在孫祖、岸堤、青駝、依汶等地戰斗和生活過，到現在已經四年了，這期間他只要有空閑就會到村中走走，可近來因為烈士陵園的事，又加上戰事頻繁，算來已經有五個月沒來了。

院門是虛掩著的，羅舜初一進院子，就看到胡大爺的侄子從屋里出來了，羅舜初經常到村里來，大家都認識他。老人的侄子臉色悲傷，他上前拉住羅舜初的手說：“羅司令，您可來了，我大爺他恐怕不行了……”

從1942年8月，山東縱隊正式改為山東軍區，山東縱隊后勤機關與一一五師后勤機關合并。同時，以山東縱隊司政機關為主建立魯中軍區，羅舜初任司令員兼政委，但老百姓卻習慣稱他羅司令。羅舜初一聽胡大爺侄子的話，心下一驚，趕緊往屋里走。

屋里人不少，都圍在床前，見羅舜初進來，大家都自動閃開一條道。胡大爺的老伴兒站起來，上前拉住羅舜初的手，低聲嗚咽道：“羅司令，您來了呀，老頭子前些天還念叨著，想和您再聊聊從前的一些事呢！”

羅舜初說：“大娘，我這些日子忙，沒顧上來看大爺和您，對不起啊！”

胡大娘說：“您千萬不能這么說，羅司令您在為打日本鬼子的事操心受累出生入死，老百姓心里都感激著呢！”

羅舜初和胡大娘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床前，只見胡大爺兩眼緊閉，嘴巴張開著，發出呼呼的喘息聲。羅舜初伏下身子，輕輕喚道：“大爺，大爺，我來看您了，您聽見了嗎？”

胡大娘也過來了，她將臉貼在胡大爺耳邊說：“他爹，你聽見了嗎？是羅司令來了，羅司令來看你了，你醒醒呀！”

胡大爺哼了一聲，眼睛慢慢地睜開了，突然間他的眼睛發出一道光亮，在人群里掃了一遍。當他的目光落在羅舜初臉上時，臉上竟現出一抹微微的笑意。他的胳膊往上抬了抬，雙手的手指也在輕輕動著。羅舜初一看，趕緊伸出手，想去握住他的手。

可羅舜初剛一伸手，就感到后面的衣服被人拽了一下，他馬上回過頭去——是一位和胡大娘年齡差不多的老人。老人附在他耳朵上說：“羅司令，到了這時候，別握他的手了。”

羅舜初一愣，旋即明白了這位老人要告訴他什么。其實他小時候也隱約聽說過，一個人即將離世時，千萬不要握他的手；即使握手也要在他離世前趕緊抽出來，要不他去世后手就不會松開了，被握住的人手拿不出來，是很不吉利的事。可羅舜初想到眼前這位善良的老人為革命做出了那么大的犧牲，把唯一的兒子送上了戰場，還支持女兒送女婿參軍打仗；每次自己到這里來，老人家都是將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他，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想到這里，羅舜初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老人的手，說：“大爺，是我，我來看您了，大爺！”

老人的眼睛依然盯在羅舜初的臉上，突然，他的眼角滾出了兩顆豆大的淚珠。他張著嘴，似乎要說什么，但張了幾次也沒說出一句話來。慢慢地，老人的目光黯淡了，呼吸也漸漸停止。然而，他卻依然將羅舜初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羅舜初1945年奉命離開沂蒙，奔赴東北戰場。他在山東戰斗生活了六年多，在艱苦的戰爭歲月里與沂蒙人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1981年羅舜初逝世后，按照他本人的遺愿，骨灰被撒在了沂南縣的萬松山上。

那天，就在羅舜初家人將他的骨灰撒下時，有一群人始終長跪不起。他們都是胡家旺的，跪在最前面的是胡大爺的孫子。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