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介茶色襲人的匹夫，也好(組章)

張曉潤

第三條道路

茶的世界，從來都是舌尖上的帝國。

高級的茶，它生得高貴，行得孤獨。

它是一個杯具里高度濃縮的宇宙，它是疲勞的身體與精神的玫瑰請出的第三條道路。

在這條道路上，抓住鳥鳴就抓住了生氣;抓住了生氣就抓住了呼吸。

抓住了呼吸就抓住了命門;抓住了命門就抓住了未來。

它提著紅亮的湯色而來，它裹挾著濃烈的體香而來。

從被耳提面命的那一刻起，它就是英雄劍柄里的一聲長嘯和斷喝。

從被裹挾合襯的那一時起，它就是美人胎記里的一絲綿長和回環。

甘美怡神的茶，當它抖落身上寬大如風的斗篷，并以圣女之果落座在潔凈的器皿。

人們啊，請捧出紅潤而溫情的嘴唇，靠近，再靠近，愛之以呷，至善、至真、至純。

風吹茶樹

一樹茶在月影婆娑里睡去，一樹茶在云蒸霞蔚中醒來。

茶園的夢做不盡山巒和坡洼的前朝與后庭，柔軟的波浪，那是萬樹齊喑的合唱。

風吹茶樹，所有的手臂都輕搖羽綸和蒲扇，所有的茶身又都在努力地拔節和引牽。

群山起伏，茶樹是它生生不息的子民啊，它們交出家譜，交出秘符，交出朝綱，它們傾巢而出，集體在此俯仰和跪拜。

山河和日月，只有山河似茶，日月如水，才可能有奔騰的生活及滾燙的前程。

俯下身做一只茶挾吧，侍弄茶事如點燃低處的煙火和高處的火焰。

或者整衣、凈手，做茶臺忙碌的綠蟻。焙出清泉、靜月、綠扣和膏香，及第驚鳥、湍流，沉魚和落葉。

讓一種氣息撲打、翻轉，讓錯誤的言行里有茶思，讓正確的舉止中有報紙。

或者就只做一只安靜的蓋碗，略知山川有云霧，草木有華實也好。

在水一方，佳人總有佳期

我從北方打馬而來，試著用一杯苦咖啡，換下南方的甜白瓷。

珍用蓋碗啊，棄黑陶、棄漆器、棄竹木、棄玻璃，棄金屬。

仿佛前路有知己，天下逢仁君，佳人遇佳期。

點兵將臺，且把西湖的龍井比遠表，試將黃山的毛峰做鄰人。

茶馬古道，英雄早已不問出處，卷土重來的，未必是舊時的勁蹄。

風景這邊獨好，祥云覆紫薇，氣清共景明。此時，出水的速度，澀味的回甘，

正好有紅英9號翩翩來過。

按圖索驥，我愛這上好的編碼，它天長地久，它九九而歸一。

非大家閨秀，也非小家碧玉，英紅九號，它騎著赤色的馬駒而來。

但我更喜它抗花而來，這花非釉彩之花，這花，是青春走過石板的奮斗之花，這花，是潮頭獨立搏擊雷霆與閃電的風流之花。

這花，紅亮、濃烈，高銳。

而我，甘愿被這一葉來障目，仿若愛一個人，便只戀有斯人的城。

做一介茶色襲人的匹夫，也好

他種下一百三十九棵紅豆杉，他種下金絲楠，菩提，珙桐。

他種完這些樹，換一塊地種云杉，雪松，金葉榆以及沉香。

占山為王的人，領地之上，將有沙沙作響的旗，助他完成將軍般的豪邁和履歷。

懷揣種子的人，與滿身鹽堿的人相差八千里云的輕和十萬噸雨水的重。

不用羨慕他人的江山，做一介茶色襲人的匹夫，也好。

選種、擇地、松土，把適合性和抗逆性寫進細致的程序。

背手反復練習好數學，行穴有多齊整，人生的間奏便有多整齊。

要學會做生活的閑君啊，采茶歸來，不要急著把新茶交沸水。

慢下來，再慢下來。

人生匆忙，不必急著趕路，握一掌新茶，待其慢慢卸掉露珠。

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然后，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

如果諸事不周，就只須在搖動的茶樹下打翻一只藥碗，即可收復一片舊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