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惘辭(組詩)

王志剛

異鄉

用胸膛接住落日，絕不交出

血脈里分流的河汊。今夜的城市

霓虹過于鋪張，枯枝一樣挪移的兄弟姐妹

透明的肢體寒光閃動。刮骨聲時斷時續

刀刃發出快樂的尖叫

半舊的身體，今天開始分成三份

一份留給故鄉，一份拆散留給路過的

愛過的城市。最后一份留給自己

閑下來重新組裝零亂的骨頭。其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異鄉，每個有故鄉的靈魂

都是自己的異鄉

那么，當我們的身體一天天矮下去

異鄉將證明，我們曾是一群明火執仗

劫持歲月的人

他們說

今晚的風有草木的味道。我像一匹狼

出沒于曠野的荒草間。我一聲長嘯

草木嘩嘩地搖頭。它們的頭發瞬間枯黃了

一下子衰老了

夢游者停下腳步，下意識茫然四顧

感覺到潛在的威脅？他們似乎嗅到了

一絲危險的氣息。看來他們是孤獨的

和我一樣，月光的廢墟下

有一雙眼睛，窺見我們骨架上第一顆螺絲

松動的跡象

離幸福越來越遠，狼性漸漸凸顯出來

讓內心的記憶堅硬。他們說

黎明前打掃流星的灰燼的人，彎下腰咳嗽的時候

偷偷吐出卡在喉嚨的軟刺

悵惘辭

風起云涌，我眼中的雁陣

箭矢般射入翻滾的云層。天空的漏洞露出

雷鳴和閃電，還有幾根燒焦的羽毛

代替飛翔的理由，在漸疾的風里

回旋、滑翔

生活依舊是本來的秩序。我有自己的原鄉

走調的鄉音，以及等待被吞噬的

雷擊后干凈的靈魂。我有莊稼的宿命

根系分蘗于血管，四平八穩地經風歷雨

被剪刀修剪過的光陰的毛邊

這些年，我輸掉鋒芒

向所有被我割傷的事物道歉。我順從

必須順從的時間。拉不住

身體里擠出的另一個我。異鄉的迷宮

我丟下的種子默默生長

清澈

一直在擠兌自己，原諒自己

不知從何時起，跟鏡子里人打招呼的語氣

多了一份謹慎。有對抗、對峙到妥協

相依為命二十年

我們現在還能互相照見的，只剩下一點點

內心流露的憐憫。二十年

我們不斷制造鏡子，然后親手打破

滿地碎玻璃上支離破碎的人影，依稀拼湊成

被故鄉遺棄的少年。看他中毒

被蠱惑。看他怎樣從骨頭里

取出盛大的火焰

唯一保持完整的，還是這副癟下去的皮囊

在月色里漿洗，到陽光下殺菌

讓消瘦的骨架保持韌勁，撐起茍活的憑證

像那條看家護院的黑狗，越老

眼神越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