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記(組詩)

朱永富

城防圖

他總是夜不能寐，翻兵書

擦拭身體的暗器

排列一兩隊唐朝士兵

掏出三四個宋朝更夫

為了讓荒誕繼續下去

他還要給晚清滿目瘡痍的土地

扎針灸拔火罐

再給民國的街道貼創可貼

他急切需要一條信仰的河流

作語言屏障

安插明崗暗哨，置下快馬探子

當然，他更需要士兵

堅固的城池，滾木和硝石

月光三千兩，寒露八百文

最重要的是有一群胸懷大志的男人

遠離土地和村莊

在天涯，清一色黔西北口音

晚景圖

如果我們已老到不記仇

就請依偎星星和云朵

有虛懷若谷的懷抱

用足夠的耐心等一群孩子叫我們

老太陽或老月亮

我們會老到接近拐杖的距離

像被人遺忘的童話

停頓成對方眼里的省略號

農具是歲月的嫁妝

種下的炊煙正在蓬勃生長

我們可以安下心來

拆除多余的籬笆又編織稼檣

口味會越來越淡了

整個下午

你扮演了青菜，而我扮演蘿卜。

村居圖

盛開的向日葵都題款梵高

搖曳的水稻命名袁隆平

南山姓陶，明月姓蘇

只有鄉愁是李氏江山

數星星的幼童若干年前叫張衡

現在是村西頭小黑二

“水草和灌木是無主之地

歸神靈天空共管”

汪木匠啟動鋸木機

生活步入現代性

村莊里沒住過白居易，也沒來過李白

偶爾杜甫

也只是意思意思

村東頭的苞谷地被分了又分

重復兩個稱謂

浣紗圖

用左耳的寂靜想一個人

想了很久。

八月在山中。兩棵樹，一棵姓桃

一棵姓柳。

舉頭望星空，月亮白。

她胸前峰巒起伏，吳剛伐木

玉兔搗杵。

秋風平息了許久

流水細到寸斷

在山中。

她是誰家婦孺，夜夜搗衣。

音階緊貼木錘滑行

江湖不見

她是美學里一只脫光的月亮

夜宴圖

讓一個夜從眾多的夜晚分離出來

并賦予娛樂性和公眾性

因為不在場

圖說，每個人都善于偷窺

而最終只有一個偷窺者青史留名

夜分五段，段與段

是南唐的屏風

每個角色都有晚禱的燈火

分割或盤踞

獨奏或合樂都在練習聽覺

最好有王屋山纖細的腰肢

一次次扭動六幺舞。給一幅死去的丹青

源頭活水。夜敞開來

賓客盡興揉雜。手握鼓槌的人

巧妙游離賓客和家伎之間

今夜無詔書

所有的漢字都頹蕩主義

郁郁寡歡。

春宮圖

隨口采摘春天的花絮

是遭人忌諱的

然這些封建主義的產品

終究還是以不同的姿態放浪形駭

呻吟或尖叫

讓紙上的高潮水漲船高

夸大了曾經的性愛簡史

而作為兩性教育，它的力量又那么

扭曲而薄弱。當然

如果在書櫥藏下一幅春宮圖

作用是愚昧而荒誕的

我們根本無法辨別

穿紅衣的火神會不會滿懷羞愧

很多人只知道頹蕩有十八般武藝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其實，對于荒誕的解析

關鍵是我們該如何寬宥必然的存在

給它足夠的時間調情

完成前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