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土（組詩）

陳統魁

梵凈

一片苦荷卷曲

如脫身而去的那個人

此前凝聚滿天星斗

閃爍在大地深處

人生恬靜卻飽含酸楚

每當淚水滑落

從枯槁中遇見隱匿于

水流之下的春光

我一個睜眼人

找不到這當中離場的

最好方式，縮緊

死守秋天

堅硬的死訊之側

草木正恢復飽滿的彈性

尋佛

眾神在石壁上冥想

眉頭緊皺

白云來來往往

從不在頭頂停留

蠟燭閃動的豆光

照亮埋藏著的石壁

手指觸到寺頂

萬千清醒

觸及大地

觸到身體里的萬物

空白中睜開

走遠的兩只眼睛

人生不易，往返中

白了蘆葦

梵音

風騎在綠葉上

走出北高峰

空山擴大妙音

伏在西湖

深不見底的寂靜

每一陣吹拂

翻動睡眠中的曙光

點燃每滴露珠

聽茶適合荷塘

側耳細聽的腦袋

為柔弱的流水

用指骨感觸

笑而不答

保守因果秘密

凈塵

鐘聲適合早上躬身

掃把要橫著，動腰胯

院前清掃

也清掃軀體江山

從南宋掃起

上半夜想著他人

子夜清理靈魂

手要輕，不驚醒微塵

把天空擦拭干凈

讓百鳥往來

太陽和月亮

還有所有的星星往來

是誰一聲阿彌陀佛

讓我們都成了干凈的人

樂土

給自己一個皇冠

可以讓草木穿上新衣

去傳達下一個時令

讓事物長滿陽光

給自己一個皇冠

請花上坐

把小鹿還給森林

請回那些遠去的田野

給自己一個皇冠

摩崖聆聽三界

青苔泉水

蟲鳴從何時冷起

云林禪寺前合十

都會抵達凈土

滌心

雨拉著深淺不一的線條

墨沿著中鋒爬行

從身上掉下的壞天氣

仿佛是日子的出口

漏進的月光總找不到

自身的縫隙

以便容納欲望中的

來歷不明的顫動

跌入銀河的路燈

是昨夜的波光閃爍

跟水退回湖里

無限緩慢地趨向虛無

一個人死之前轉身

看到自己像水一樣消失

緣聚

步行去高明寺

于國清寺豐干橋開始

從未走出流水

一步一步心語

累疊，梵音升起

一陣異風

引領經書直上天空

旋而降落山谷

幽溪南北泉清林翠

風景夾峙

兩山幽奇

前腳探向未知

后腳拔出舊詞

幽溪流向圓通洞

三五知音

一點到另一點

抵達高明

梵悅

樹上點起一盞盞白燭

一支支純極了

祈望排在燭架

在山寺燃著

一級臺階向高處

爬過飛檐

心慢慢澄凈

星河飄忽不定

拐角處都有光亮

花朵燃燒著

迎接每一位修行者

可以借宿安臥

這里不會風一樣

逝去夜的呼吸

心燈

零下六點鐘

所有燈光早已熄滅

所有黑都凍住了

城市，凍得烏青

天卻異常藍

半弦月高懸在空中

電瓶車疾馳

往東方堆積的山脈

啟明星特別亮

此時只有三人

星空，工地

趕路人

星星隱去

灶間就是太陽

凈途

白茫茫的時候

唯有腳印是復雜的

它們深淺不一

各有緩急

電動車越來越小

小成一點

拖動工具的螞蟻

搬運生活

時光暗暗地清算

我們，不動聲色

一些事物不明不白地

凍死在路途

人和雪花是一樣的

燃盡自己

越是寒冷的冬季

越要以熱烈以歡愉

就這樣不明就里

自己將自己覆蓋

昭化

以城為關

水陸相交

葭萌關住山水兩千多年

兩條魚，畫著太極

一遍又一遍的自然

同是一條

這條不過是

另一條的內心

是一次次對自己的詰問

跪

看不清

燈火通明

石頭走出真人

如何安放一尊

自己的塑像

供自己跪拜

憑借愛情

刻一塊無字碑

多面佛

吳哥尖塔上一百多

面朝早晨和黃昏

眼簾低垂，嘴角上揚的

靜穆，心中升起

宋畫留的白用于空間

建筑，計白當黑

塑造有無相生的

朵朵紅蓮

每一個卑微的苦難

現實，深情或是悲憫

或是譏諷

是領悟或是超脫

都在吳哥寺早課中遺忘

一個帝國逝去的輝煌

留下的繪本

浮雕升華出來澄凈

等待彼岸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