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系列小小說九題

孫秀利

“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

——《無常經》

神奇再造丸

翟主任年屆四十，原本在廠子里搞政工，因廠子改制，說下崗就下崗了。妻子郝金芝所在的單位效益也不好，他們又處在上有老下有小的爬坡階段，日子一下子艱難起來。

搞政工的平時耍耍嘴、動動筆還可以，到社會上干點實事就難了。大事干不了，小事干不來，找工作碰了幾回壁后，翟主任就泄氣了，開始變得自暴自棄起來。整天借酒澆愁，人也逐漸變得萎靡不振，為此郝金芝沒少和他慪氣。

這天，翟主任又就著花生米喝了二兩，酒入愁腸愁更愁，越想越沒活路，一咬牙，心想干脆買安眠藥吃了一了百了得了。

翟主任正在街上晃蕩著找藥店呢，一抬頭，發現離家門口不遠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開了一家“祖傳秘方，專治疑難雜癥”的診所。翟主任借著酒勁兒推門而入，張嘴就喊：“你這有沒有恢復男人精神、提升男人氣魄的靈丹妙藥啊？”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聞言接待了翟主任，老者呵呵一笑：“有啊，我這有用祖傳秘方制作的‘官員再造丸’，你吃一丸試試？”老者說著從藥柜的低層翻出一丸用錫紙包裹的藥丸，小心翼翼地交到翟主任手里。翟主任接藥付錢，臨出門時說：“要是你賣假藥糊弄我，小心我砸了你的招牌！”

第二天一大早，翟主任死馬當著活馬醫，背著郝金芝吃下了里三層外三層包裹的黑乎乎、苦溜溜的一顆藥丸。你還別說，吃后剛過半小時，翟主任就覺得五臟六腑熱乎乎的，渾身上下好像涌動著一股使不完的勁兒，不自覺地腰板也直了，頭也不耷拉了，興沖沖地上街找工作去了。

正碰上一家外資藥廠招聘管理人員，翟主任報名后被領進去面試。翟主任正向藥廠面試老總夸夸其談呢，門外的院子里一幫職工不知為什么和車間主管吵吵上了。老總雙手一攤說：“翟先生，你能幫我解決一下嗎？”翟主任底氣十足地說：“行！”翟主任來到院子里一了解，原來是為加班費的事。翟主任在從前的廠子干的就是政工，做群眾的思想工作正是拿手好戲，鼓動如簧之舌，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糾紛，勞資雙方都滿意地離去了。

等翟主任再回到總經理室詢問面試結果時，總經理告訴他已經被錄用，就負責工會工作。原來外面剛才發生的勞資糾紛，都是總經理事先策劃好的，目的就是實地考察應聘人員的實際工作能力，翟主任果然不負眾望。

翟主任上班后，憑多年積累的群眾工作經驗，如魚得水地處理著勞資雙方的各種矛盾和糾紛，令雙方都十分滿意，月底不但領了一份豐厚的薪金，額外還得了一個紅包。高興之余，翟主任想起，應該去感謝一下賣給他“官員再造丸”的老大夫了，要是能討到此丸秘方，交由自己所在的藥廠批量生產，既能拯救社會上受到“打擊”的官員，鼓舞他們重樹生活的信心和勇氣，又能為公司帶來豐厚的利潤，豈不兩全其美？

翟主任帶了厚禮，來到賣給他“官員再造丸”的診所。翟主任當面謝過老大夫，轉彎抹角地提出討要或購買制作“官員再造丸”的祖傳秘方以造福大眾時，老大夫爽朗一笑，說：“難得你有普度眾生的善心，我的祖傳秘方可以無償贈送。”翟主任聞言愣住了。

老大夫說完，從藥柜里邊的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紫檀木盒，鄭重地放到桌子上，凈手后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上面的小鎖頭，從盒里面拿出一張折著的、已經泛黃的紙條，雙手捧著交到翟主任手里。

翟主任如獲至寶地接過來，屏住呼吸打開一看，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紙條上只有兩個字：自信。

翟主任疑惑地問：“那你給我的藥丸是？”老大夫說：“我給你的只不過是普通的舒筋活血、理氣溫中的中藥丸罷了，心病還得心藥醫啊！自信，就是最好的‘官員再造丸’！”

尷尬愧對滿面羞

李村主任和宮書記參加了鄉里組織的沿海考察。

在街上溜達時，李村主任對路邊設置的自動售貨機產生了興趣，覺得那玩意挺新鮮，只要把錢塞進去，按什么鈕就吐什么貨。李村主任正好兜里的煙抽沒了，就掏了十元錢塞進去，準備買盒煙。剛把錢塞進收款口，宮書記心急手快，伸手就按下了按鈕，誰知慌亂間卻按錯了，售貨機的顯示燈一亮，“叭嗒”一聲，掉出了一連避孕套。

李村主任和宮書記素來面和心不和。李村主任滿心不高興，在大庭廣眾下也不好說什么，只好強裝笑顏拿起避孕套，見塑料包裝上寫的都是洋字碼，包裝也花花綠綠的。大伙瞧著稀罕，議論了一番后，李村主任沒舍得扔，隨手就塞進了兜里。接下來的幾天，馬不停蹄地考察，時間一長，李村主任就把這檔事忘腦后去了。

考察結束后，李村主任、宮書記回到樺皮村。剛下大客車，村人就告訴李村主任，說他老婆大英子得了重感冒，正在村衛生所打吊瓶呢。李村主任就直奔衛生所，宮書記說：“我也去看看弟妹吧。”

倆人進了村衛生所，見李村主任老婆大英子已掛上吊瓶，病也輕了不少。問候完病情，話題就轉到了這次考察的所見所聞上。有說有聽的正津津有味，大英子在病床上躺久了，身子有些發麻，就讓李村主任幫她翻身，李村主任彎腰扶起大英子，往上一使勁，從上衣口袋里突然就掉出了一串東西，大英子眼明手快，順手就撿了起來，嘴里還說：“看看老公出門給我帶回什么好東西了。”

當大英子看到手里拿的是一連怪模怪樣的避孕套時，臉白了，李村主任的臉紅了，屋里的人都笑了。大英子掂量著手中的避孕套，對李村主任說：“人見世面。說出息也快啊，幾天沒見，竟淘弄起這玩意兒了，這是怎么回事？”

李村主任面紅耳赤，說話結巴：“這 ，我……”宮書記見狀急忙對大英子說：“弟妹，這不能怪他，是我按錯了自動售貨機的鈕，才吐出了這東西，沒曾想李村主任卻帶回來了，是想讓你看個稀罕吧。”李村主任在旁邊急忙接話：“宮書記說笑話了，我們都半老夫妻了，誰還能用上那玩意，我是想帶回來，讓計生員發給小青年們用的。”大伙七嘴八舌說得大英子消了氣，順手將避孕套還給了李村主任，有些嬌嗔地說：“剛才不過是敲山震虎罷了，你有那個賊心還沒那個賊膽呢。”

李村主任將避孕套又塞回兜里，宮書記突然不經意地問：“那串避孕套是幾個，我怎么記得好像是五個？”宮書記說完，大英子臉色陡變，李村主任嘴唇也哆嗦起來，卻沒說出什么，一跺腳，出去了。

天黑后，李村主任被大英子關在了門外，非讓說說清楚。李村主任別說吃飯，連水也沒撈著喝一口，氣得像掐了頭的蒼蠅似的亂轉，心里對宮書記那個恨啊：明明是三個一連，怎么就說成了五個呢？不行，我非得找宮書記問問清楚，李村主任伸手摸摸兜里的避孕套還在，抬腳就往宮書記家走去。

迎進門的宮書記老婆見李村主任臉色不太好，就擠了滿臉的笑，連拖帶拉地把李村主任拽上了桌，邊讓邊說：“大兄弟，你還沒吃飯吧，快上來陪你大哥喝兩盅。”宮書記也說：“白天的事你千萬別往心里去，你就把我當成多嘴驢得了。”李村主任也不客氣，脫鞋就上了炕頭，先喝了一盅酒，才說：“不跟頭發長見識短的老娘們一般見識，別讓白天的事敗了酒興，來，咱哥倆喝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村主任揚起喝得紅通通的臉，認真地問宮書記：“嫂子在眼前，今晚沒有日頭咱沖著燈泡說，咱出去買的避孕套到底是三個一連還是五個一連？”宮書記皮笑肉不笑說：“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在你老婆面前，我說得模糊其實是給你留面子了，現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一連是五個！”李村主任立即追問：“當真？”宮書記把胸脯拍得響：“看錯了，你把我眼珠挖出來！”李村主任笑了，接著說：“掏出你買的那連避孕套查查數，不就清楚了！”宮書記一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你不是喝多了吧，我買過避孕套？”李村主任依然不溫不火：“我記的不是揣在你的上衣兜里嗎？”

突變臉色的宮書記老婆聞言順手就從掛在炕頭墻上的宮書記的上衣里掏出一連避孕套，不多不少，整三個。

宮書記立刻眨眼，小聲問：“這是你買的那連吧！”李村主任回：“你不說我買的那連是五個嗎？再說避孕套上也沒寫名字，能證明是誰買的！”

李村主任不緊不慢又喝了一盅酒，下地出了屋子。在身后的杯盤碎裂聲里，摸了一下空了的衣兜，笑了。

掛件有寓意

遲小惠都給王局當一年多司機了，可王局始終對他不冷不熱，倆人中間似乎有著一層隔膜，問題出在哪里？遲小惠試探了王局幾回，也沒討到什么口風，鬧得他一天到晚如履薄冰，挺累。

這天，出差回來的王局丟給遲小惠一串猴子掛件，毛茸茸的三只小猴子，被掛在一條紅線上，形態各異，煞是可愛。王局說是特意給他買的紀念品，當遲小惠討好地問這串掛件叫什么名字時，王局意味深長地笑笑：“年輕人留腦子干什么，沒事自己多琢磨琢磨。”

遲小惠將王局送的掛件掛到駕駛室座位前，閑著時就琢磨這串掛件應該叫什么名字，可想得腦瓜子生疼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這天來接開會的王局，等候時又琢磨上了，當遲小惠看到三只猴子的手都捂著頭上不同的部位時，腦中突然電光石火地一閃，不由自言自語：“我終于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想通之后，遲小惠不由為王局的城府倒吸了一口冷氣。

王局開完會坐上車后，笑瞇瞇地問小惠：“這幾天想的怎么樣，猜出這串掛件的名字了嗎？”遲小惠小心回答：“是不是應該叫‘三不猴’啊？”王局聽了，眼睛一亮：“開竅了，說說理由。”遲小惠看著掛件說：“您看第一只猴子捂著眼睛，意寓不該看的不看;第二只猴子捂著嘴，意寓不該說的不說;第三只猴子捂著耳朵，意寓不該聽的不聽。我知道以后該怎么給你當司機了，謝謝領導的提醒。”王局聽完哈哈大笑，少見地拍著遲小惠的肩膀說：“小伙子，挺聰明，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自此，遲小惠按著“三不猴”的警示為王局服務，逐漸贏得了領導的信任。不久，搖身一變，從司機變成了辦公室主任。遲小惠走馬上任的頭一件事，就是把那串掛件恭恭敬敬地掛到了辦公室最醒目的地方，就差燒香上供了。每天處理公事的閑暇，都要望一會兒“三不猴”，慶幸它給自己帶來的好運。

這天，遲小惠突然發現“三不猴”發生了變化，第一只猴子變成了捂一只眼，第二只猴子變成了捂半邊嘴，第三只猴子也變成了捂一只耳朵。再聯想一下自己的身份變化，心中豁然開朗：這可能是“三不猴”在昭示自己，作為辦公室主任，本著為領導負責的原則，該看的也得看一些，該說的也得說一點，該聽的也得聽一點，否則自己還怎么繼續進步啊。

遲小惠繼續按著“三不猴”的昭示辦事，果然上悅領導，下得民心，又逢副局長另有任用，局里上下一時傳得沸沸揚揚，說副局長位置非遲小惠莫屬了。遲小惠聽了，心里美滋滋的，表面上卻更加謹小慎微了，避免煮熟的鴨子飛了。

這天，遲小惠無意中看了一眼“三不猴”，不由吃驚地張大了嘴：三只猴子眼也不擋了，嘴也不堵了，耳朵也不捂了，六條爪子齊刷刷耷拉在胸前，似乎在告訴遲小惠，可以大張旗鼓地看、說、聽了。

遲小惠再一細想，最近王局不知被誰舉報，有關部門正在查他呢。既然有“三不猴”冥冥中的昭示，自己還有什么顧忌的呢？于是，在組織調查的時候，他抖落了王局許多事，鬧得王局很被動，最后卻僥幸過關了，王局還是王局。遲小惠呢，不但副局長的位置沒坐上，辦公室主任也丟了，直接被派到局工會當了主席。用王局的話說這是人盡其才，當工會主席，可以更好地察民情，言民意、聽民聲。

這真是成也“三不猴”，敗也“三不猴”，懊惱之余，遲小惠把掛件摘下來仔細研究，這三只猴子的爪子怎么突然之間就不遮眼、不堵嘴、不捂耳了呢？翻來覆去一看，遲小惠恍然大悟：原來掛件是殘次品，掛得時間長了，捂在頭上的爪子自然就垂下來了，這哪里是什么昭示啊，不過是自然變化罷了。遲小惠氣得把“三不猴”扔到了墻角。

時過不久，遲小惠又恭恭敬敬地把“三不猴”掛上了，還朝它連鞠了三個躬。王局還是“進去”了，跟他走得比較近的都跟著栽了跟頭，包括頂替遲小惠提拔的那位副局長，唯有遲小惠平安無事。

不見棺材不落淚

牛局是管人事的局長，卻不怎么辦人事兒，當然也有辦人事的時候，那得看你的表現。牛局借著為病重的老爹辦生日宴“沖喜”收斂財物，卻收到了一口棺材。

收到棺材的牛局不氣反美，屁顛屁顛地去把棺材送給牛老漢。

牛老漢一聽自己的生日竟有人送棺材，更可恨的是混賬兒子收了還要轉送給自己，一口氣沒上來眼睛就翻白了，嚇得牛局長又掐又捶，忙活了老半天牛老漢才緩過一口氣來。

牛老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話：“送我棺材，這是成心咒我死啊，你這個不孝的逆子！”牛局卻說：“爹，能收到這樣的棺材，你可是燒了八輩子高香啊。”牛局長說完就把棺材拿出來了，眾人一見棺材，立刻睜大了眼——

原來牛局手里托的是一個長兩寸，高一寸用純金打造的金棺材！在眾人嘖嘖稱贊聲中，牛老漢眼光卻漸漸黯淡下來，最后望著金棺材流出了眼淚。牛局長有些發蒙，問：“老爺子，人家送我金棺材，拋去本身的價值不算，預兆也好啊，棺材棺材，預兆著我今后有官又有財啊，你該高興才對，怎么反倒哭了？”牛老漢嘆息一聲：“我這輩子是享受不了金棺材了，我這把老骨頭用幾塊薄板埋了就行，你還是給我準備一口普通的棺材吧。”

牛老漢得的是絕癥，知道自己活著的日子屈指可數，堅決要求回老家靜養。牛局只好把牛老漢送回了鄉下老家。說來也怪，自從牛局收了金棺材后，真是官財兩旺，順風順水，做起事來也就更無所顧忌了。

牛老漢回鄉下不久病危，捎信來要見牛局最后一面。等牛局風塵仆仆趕到牛老漢面前時，牛老漢只剩一口氣在支撐了。家人說，牛老漢咽不下最后一口氣，是在等牛局，有心事沒了。

見到牛局，牛老漢渾濁的眼睛閃出一絲亮光，聲音微弱說：“你……棺……材……”牛局聽了，連忙把已當成寶貝整日帶在身上的小金棺材掏出來捧到牛老漢面前，說：“爹，您總算想通了，小金棺我給您帶來了，您想要，隨身帶走好了。”牛老漢望著小金棺，干澀的眼窩里滾出兩顆渾濁的老淚，費力地搖搖頭，不語了。

牛局似有所悟，轉身問弟弟：“我給咱爹準備的上等柏木棺材哪里去了？怎么也不能讓老人帶著遺憾走啊！”弟弟流著淚指指屋外的偏廈房，牛局轉身就奔偏廈房而去。

牛局長推開偏廈房門，一口新漆的柏木棺材擺在面前，牛局長松了一口氣卻突然愣住了，瞪大的雙眼緊緊地盯住了棺材頭。牛局長渾身顫抖著，撫摩著棺材頭，洶涌的淚水奪眶而出，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原來棺材頭貼著的白紙上，竟赫然寫著牛局自己的名字，老爹竟然在臨終前把棺材送給了自己！

牛局長一路哭著撲跪在牛老漢面前，當著牛老漢的面，將那個小金棺狠狠地摔到地下，哭喊著：“爹啊，兒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你是怕兒貪污受賄將來死無葬身之地啊，兒改，一定改！您老就放心去吧！”

牛局長喊完，牛老漢頭一歪，去了。

借嘴

包工頭劉胡把事辦砸了。為了能拿下老城區改造工程，將能調動的資金全都上供給了在住建局素有鐵腕之稱的吳副局長。吳副局長也真給辦事，一路綠燈，方方面面的手續辦得順利，但涉及工程的最后一個章卻卡在綜合科胡科那里了。胡科明確表示：住建局一把手王局有話，要嚴格把關，沒有他的話，工程最后一道審批章不能蓋。燒香拜錯了山頭，這邊機械、工人都開進了工地，卻開不了工，一夜之間，劉胡急出一嘴泡。

這天晚上，走投無路的劉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一抬頭就看到了電視臺正在播放本地新聞，住建局王局長正襟危坐，對著觀眾侃侃而談。一見到王局，劉胡就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要關電視，卻猛然間停住了，樂得一拍大腿，急忙找來一個小錄音機，錄下了王局長的講話。

一天后，胡科接到了王局長電話：“胡科嗎？我是老王，請你把劉胡工程的手續幫助辦一下。”胡科放下電話沒多久，劉胡就大搖大擺走進來，對胡科說：“剛才王局給你打過電話了吧，我過來蓋章。”胡科急忙點頭，“蓋，馬上蓋。”

劉胡的工程轟轟烈烈開工了，王局長卻把胡科罵了個狗血噴頭：“你好大的膽子啊，沒經過我同意，竟敢給劉胡蓋章，我看你是不想干了！”驚慌失措的胡科被王局長罵得一頭霧水，低聲辯解：“局長，不是你親自打電話來讓我辦的嗎？”王局長聽了更是暴跳如雷：“真是白日見鬼，我又不是得了老年癡呆癥，給沒給你打電話難道我不知道嗎？”

正鬧著，吳副局長敲門進來，揮手示退了胡科，假裝關切地說：“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何必跟他計較呢？”見到吳副局長，王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敲山震虎說：“劉胡的工程都是你一手安排的，沒白跟著忙活吧？”見王局這樣說，吳副局長也不是省油的燈，陰陽怪氣回擊：“何必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我是收了一點錢，可是昨天你給我打電話，按你說的賬號，我已分一半打到你的賬戶上去了，咱倆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出了事誰也跑不了。”

王局長一聽，簡直氣炸了肺，一拍桌子，幾乎喊著說：“姓吳的，平常你就欺上瞞下，獨斷專行，今天又想給我栽贓，沒門！咱們去紀檢委說說清楚！”

退在門外，一直沒敢走的胡科這時也顧不了許多了，推門闖進來，打圓場說：“二位領導，你倆別爭了，鬧開來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我琢磨著是不是劉胡在這中間做了手腳，把他找來問問。”

劉胡被找來了，王局長指著他的鼻子發問：“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你今天說不清楚，有你好看的！”劉胡不慌不忙地說：“王局，您是領導，領導的嘴大，咱平頭百姓的嘴小，就琢磨著借了一回您局長大人的嘴用。”借嘴？在屋的人都愣了，劉胡說：“對了，我還忘了告訴各位了，我最近又學了一門技藝，在此給各位領導表演表演。”劉胡說著，咳嗽幾聲，清清嗓子，接著屋里就傳出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王局長的聲音：“胡科嗎？我是老王，請你把劉胡工程手續幫助辦一下;老吳嗎？我是老王，你經手胡科工程的事，下面有很多人反映，我看你是不是破費破費，安撫一下人心，賬號是……”

屋內的人全都聽愣了，好半天王局長才回過神來，指著劉胡說：“你竟敢模仿我的語氣發號施令，我告你詐騙罪！”劉胡從兜里掏出個錄音筆，說：“你王局長的話我可都錄在這呢，往紀檢委一交，我看你們誰能脫了干系！”說完，劉胡又模仿著王局長的口音說：“我還有個會，不再奉陪！”劉胡說完，揚長而去。

都是雅好惹的禍

趙局長到下屬企業視察，正趕上職工搞書法比賽。大伙一直請求領導露兩手，趙局長欣然從命。

筆墨紙張準備好后，趙局長直搓手卻不知寫什么好了。秘書小叢附在趙局長耳邊說了一句話，就見趙局長如釋重負，拈筆在手，屏聲斂氣，筆走龍蛇，眨眼間，“同意”二字一揮而就。兩個字寫得渾然天成，透著大氣、霸氣。贏得了觀眾一片喝彩。

趙局長的書法天賦被發現后，也自鳴得意，特意讓小叢買來書法用的水筆，在各種需要簽字的文件上揮灑著“同意”二字，日久天長，這兩個字寫得越發爐火純青，在小城書法界贏得一片喝彩，為此還加入了當地書法家協會。趙局長也因寫“同意”成癮，一天不寫這倆字手癢，兩天不寫心慌，三天不寫急得就要跳墻上房了。

秘書小叢因為開發趙局長書法潛能有功，被高看一眼，凡是小叢拿來的報銷條子，看也不看，一律簽“同意”報銷。小叢也知恩圖報，為趙局長牽線搭橋，介紹了個善解人意的紅顏知己，正當兩個人打得火熱的時候，被趙局長的老伴抓了現行。后院起火，覆水難收，倆人鬧到民政局進行最后了結。在民政局，老伴掏出離婚協議書要趙局長簽字，幾天來趙局長被老伴鬧得焦頭爛額，接過協議書連看也沒看，大筆一揮，簽了“同意”二字。后來細看，悔之晚矣，原來簽的是財產分配協議書，家中財物大多歸了老伴，好在趙局長還暗自有一筆私房錢，足夠他和紅顏知己享受優越的生活了。

沒承想禍不單行，趙局長因為拈花惹草和年齡偏大被組織上退了二線，紅顏知己又卷了他一筆錢棄他而去，他一時成了孤家寡人。

為了打發無聊時間，趙局長參加了老干局書法活動班，可惜的是，再寫“同意”時，筆畫疲塌，字體拘謹，全沒了在位時的豪放大氣，一時鬧得興味索然。好在兒子經常領著小孫子來看他，讓他寬慰不少。這天，小孫子請爺爺批改作文，趙局長看過之后倍感欣慰，欣然提筆寫了批語，樂得小孫子滿屋子舉著作文本喊：“爺爺寫‘同意’嘍！”趙局長這才發現，寫在孫子作文本上的“同意”又找到了在位時的感覺。

趙局長正暗自得意，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開門一看，立刻傻眼，門外站著兩個檢察院的人。原來他在位時貪污受賄的事東窗事發，趙局長立刻耷拉了腦袋，檢察官面無表情地遞過拘留證，冷冷地說：“請簽字吧。”趙局長腦門子上的汗都下來了，哆嗦著手簽了字，檢察官接過拘留證一看，哭笑不得：上面寫的不是姓名，而是“同意”。

不可小覷副作用

住建局向外發包超千萬的市政工程，吳局長這一陣子忙得腳后跟打后腦勺了。忙起來，難免上火，老毛病胰腺炎又犯了，疼起來腰弓成蝦米，滿臉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即使這樣，他也事必躬親，不放一絲一毫權力。

這天，素來和吳局長不和的王副局走進吳局長的辦公室，一陣噓寒問暖的關懷后，王副局遞上一包中藥，說是找親戚按祖傳秘方配制的專治胰腺炎的特效藥。王副局送完藥，臨出門時，對吳局長意味深長地說：“這藥有副作用，你可得注意啊。”

王副局的話說得吳局長心里一驚，莫非是王副局通過送藥來提醒我不要忽視他作為副手的作用？也難怪，自己當一把手以來，獨斷專行慣了，從來不讓副手們發揮作用。面對突然強硬起來的王副局，吳局長不覺心虛氣短，莫非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姓王的手里，他想以此要挾自己，也想從市政工程中分得一杯羹？

于是吳局長把幾個油水比較小的子工程交給了王副局對外發包。王副局接手工程后，皮笑肉不笑地問吳局長吃藥以后效果怎么樣，副作用明不明顯，還告訴吳局長這個藥要吃一個療程呢。說著，又遞給吳局長一包藥。吳局長想不要吧，藥確實效果顯著，人到中年，身體要緊啊，無奈又接受了藥。并且這回主動說自己會更注意副作用的，你就放心吧。

沒過幾天，吳局長又將幾個油水較多的市政子工程交給王副局打理。吳局長只是緊緊抓住市政主體工程不放。

市政工程完工了，吳局長完蛋了。因為索賄受賄，被有關部門雙規，調查后移交公安局羈押待判。

正當吳局長苦苦思索自己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栽了跟頭時，王副局通過關系，來看守所看吳局長來了。并帶來了最后一副藥。出事以后，王副局的藥根本不起作用了。

吳局長苦笑著說：“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謝謝最不應來看我的人來看我，還記著給我送藥，不知這副藥還有沒有副作用？”

王副局笑了，說：“這么大的工程發包，里邊肯定有貓膩，不過你不讓別人插手抓不住把柄罷了。沒想到我好心給你送藥，提醒你吃藥時注意副作用，卻被做賊心虛的你理解成了我提醒你要發揮副手作用。你為了順利發包工程，索賄受賄，在保證吃肉的前提下給了我一點湯喝，正是這點湯，揭開了你索賄受賄的冰山一角，此副作用非彼副作用啊！”

吳局長聽后差點悔青了腸子，最后長嘆一聲：“姓王的，前有車后有轍，等到你扶正以后，別忘了也有副作用的時候！”

全憑嘴一張

成侃出身于教師世家。出生時父親已四十有余，屬中年得子，全家上下歡喜得不行。

為起名，父親和爺爺爭論不休，最后折中，取來一本《新華字典》，翻到哪頁算哪頁。后來一番，就翻到了帶“侃”字那頁，爺爺和父親皆大歡喜，遂取名成侃，寓意侃侃而談，以此期望成侃子承父業成為教師。

及年長，成侃人如其名，在家問個不停，在小伙伴中間說個不停，好像世上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母親諄諄教誨：“上帝為什么讓你長兩只耳朵一張嘴呢？就是讓你少說多聽。”小成侃卻振振有詞反駁：“上帝讓我長這張嘴就是說給那些長兩只耳朵的人聽的。”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作為恢復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畢業生，成侃從師范學院政治系畢業后，被分配到市一中教政治，并兼任班主任。不出一年，他就對講課內容了然于胸，不再備課也不寫教案，政治課上古今中外，旁征博引，又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枯燥的政治課硬是被成侃講得趣味盎然，名噪一時。更讓學生欣喜的是，成侃高考的政治考題押的準，每屆高考都能押對幾道題，讓考生受益匪淺，也成就成侃日盛的名聲。

盛名之下，成侃被調到宣傳部理論科。報到時心懷惴惴，對部長囁嚅：“我說的比寫的好，恐怕不能勝任。”分管副部長大手一揮：“在教育系統沒有誰不知道你成小侃的，現在給你一個更寬廣的平臺，發揮你的特長，你一定行的。”自此，“成小侃”的外號不脛而走，在機關廣為人知。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成小侃”已變成“成老侃”。有流逝的歲月見證，成侃的成敗皆關乎“侃”。人生提拔的幾個關鍵檔口，被某些領導以“只會耍耍嘴皮功夫”“就是那張嘴好”為由擋了下來。年紀一把，才混成主任科員，而他當年教的學生，有很多都提成正局甚至副處了。已過知天命之年時，成侃終于被調到文化局當了一把手。

成侃走馬上任文化局局長之時，正趕上國有院團轉企改制。這年頭，動了誰的飯碗無異于捅了馬蜂窩，特別是劇團那些五零后六零后大媽們，青春貢獻給了劇團，現在不能登臺了，讓她們從事業單位的金飯碗換成企業的泥飯碗，剜肉放血一樣疼，在成侃局長面前哭天抹淚，投河上吊、尋死覓活，先天就具有表演的天賦，又經過后天的舞臺歷練，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鬧得成侃局長應接不暇，嘴起燎泡，嗓子嘶啞。成侃局長搖動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唾沫星子飛濺，嘴里冒白沫也安撫不下來。

這晚，成侃局長把劇團的幾個大媽代表請進了他的辦公室，落座之后，看了她們半天，才嘶啞著嗓子開了言：“我從成小侃變成成老侃，歷經二十幾年，在我嘴里就沒有說和不成的事兒，今天我還真不說了，你們先把合同簽了，如果改革真損害了你們的利益，我就把舌頭割了當啞巴，下輩子不再說話！”大媽代表看到成侃局長眼睛發紅咬牙切齒的樣子，知道他動了真情，人心都是肉長的，于是答應了簽協議的事。

改革正順利推進，誰知上面根據各地反映的實際情況，又調整了改革方案，原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簽訂的協議成了一張廢紙。成侃局長聞訊之后，在三五知己面前熱淚長流：“都說我成老侃能講，是一個堅強的人，可眼下，我怎么和劇團的人交代啊，不行我真割去舌頭當啞巴算了！”說得在場的人也眼眶發潮，不勝唏噓。好在后來改革的結果還盡人意，成侃局長在文化局總算打開了工作局面，燒旺了頭把火。

在三五知己為成侃局長舉辦的慶功宴上，喝高了的成侃局長突然站起，來到屋子中間，大聲宣布：“都說我能侃，今天我不侃了，我要唱！”說著，就清唱起了現代京劇《沙家浜》中《智斗》唱段：“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來得都是客，全憑嘴一張……”成侃局長唱著唱著，聲音低了下來，再細看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若問成侃局長現在過得怎樣，前兩天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微信名改了。我打開手機一搜，嗬，竟然改成了“侃侃！”

段子團長升降記

段子團長大名段云鵬，劇團小戲班出身。在劇團時，除了一張嘴能說會道外，基本功練得一塌糊涂，臺詞背得丟三落四，有演出也只能跑跑龍套，客串一回匪兵甲、匪兵乙什么的，上臺晃蕩一圈就下來，基本沒有什么臺詞。

一段時間，社會上流行說段子，特別是酒桌段子。段云鵬酒量好，說得段子好，就常被團領導叫去陪局領導。能說能喝，回回都陪得局領導盡興而歸。時間一長，入了領導的法眼，被提拔為演員隊隊長，后來又做了業務副團長。

段云鵬說段子有特點，一是針對某人某事，現編現說，對號入座能力強。二是聽得人笑得前仰后合，他還是一臉風平浪靜。有一次給幾個女同事說段子，別人笑得上不來氣了，他還繃著臉，還有一個女人沒笑，臉紅脖子粗地愣在那里，原來她剛才笑得尿褲子了。

一次，段云鵬帶著劇團陪著局領導開展送戲下鄉活動。路上煩悶，團長就給大伙吹牛講笑話，段云鵬看到局領導臉色不太好，知道團長吹大了。段云鵬就給大伙說段子扭轉局面。段云鵬講完段子，局領導笑了，團長的臉長了。不久，段云鵬團長前面的副字就去掉了。

段子團長扶正后，最鬧心的就是他的副高職稱評不下來。給局分管領導表示了意思，又隔三岔五地酒肉侍候。局領導明知“段子團長”的用意，卻偏偏不點破，也裝著不知的樣子拖著不辦。這天，段子團長又請局分管領導喝酒，酒酣耳熱之際，段子團長又給局領導講段子。領導聽了哈哈大笑，沒過多久，段子團長相當于副處待遇的副高職稱就批下來了。

段子團長心想事成，一高興，又請局領導喝酒。這場酒喝過不久，段子團長突然被撤銷了團長職務，調到團曲藝隊當隊長了。領導表示：你不是能說嗎？調到曲藝隊正好人盡其才。有好友私下問段子團長原因，段子團長沉默了半天，仰天長嘆一聲：“都是我這張破嘴惹的禍，還到處講段子呢，我怎么就恰恰忘了領導夾菜你轉桌，領導講話你亂說，領導舉杯你不喝，這不是咎由自取嗎？活該！再見到領導，我都不知該講什么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