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加西亞·馬爾克斯
真正幫我擺脫短篇小說智性態度的那些人,是“迷惘的一代”的美國作家。我認識到他們的文學有一種與生活的聯系,而我的短篇小說是沒有的。然后發生了與這種態度有重要關聯的事件,就是“波哥大事件”。1948年4月9日,當時一位政治領導人蓋坦遭到了槍擊,波哥大的人民在街頭制造騷亂。那時我在公寓里準備吃午飯,聽到了這個消息就朝那個地方跑去,但是蓋坦剛好被塞進一輛出租車送到醫院去了。在我回公寓的路上,人們已經走上街頭,他們游行、洗劫商店、焚燒建筑,我加入到他們當中。那個下午和晚上,我終于意識到我所生活的這個國家的存在,而我的短篇小說與它任何一個方面的聯系都是微乎其微的。
大約是1950年或1951年,另一個事件的發生影響了我的文學傾向。我媽媽要我陪她去阿拉卡塔卡——我的出生地,去把我度過了最初幾年的那間房子賣掉。那會兒我22歲了,從8歲離開之后從未去過那里。真的什么都沒有改變過,可我覺得我其實并不是在看這座村子,而是在體驗它,就好像我是在閱讀它。這就好像我所看見的一切都已經被寫出來了,而我所要做的只是坐下來,把已經在那里的、我正在閱讀的東西抄下來。就所有實際的目標而言,一切都已經演化為文學:那些房屋、那些人,還有那些回憶。村子里的那種氛圍、頹敗和炎熱,跟我在福克納那里感覺到的東西大抵相同。那是一個香蕉種植園區,住著許多果品公司的美國人,這就賦予它我在“南方腹地”的作家那里發現的同一種氛圍。批評家談到福克納的那種文學影響,可我把它看作是一個巧合:我只不過是找到了素材,而那是要用福克納對付相似素材的那種方法來處理的。
去那個村子旅行回來后,我寫了《枯枝敗葉》,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去阿拉卡塔卡的那次旅行,在我身上真正發生的事情是,我認識到我童年所遭遇的一切都具有文學價值,而我只是到了那時才略懂欣賞。從我寫《枯枝敗葉》的那一刻起,我認識到我想成為一名作家,沒有人可以阻攔我,而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試圖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作家。
(摘自《巴黎評論》,人民文學出版社,題目為編者所加)
加西亞·馬爾克斯(1927—2014),哥倫比亞作家、記者和社會活動家,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有《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