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與物

曹有云 藏族，1972年生人。現任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海西州作家協會主席、《瀚海潮》副主編。著有詩集《時間之花》《邊緣的琴》《高地大風》等。在《詩刊》《十月》等發表詩歌及隨筆、評論多篇。獲得第十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

在大柴旦

純凈如青冥

美善似良宵

之后是沉默，深邃

乃至不可言說之神性

多像一句隱匿在曠野眼窩里的詩

在大柴旦清晨陽光泛濫的街道

我愿做一個單純無知的孩子

拒絕雄辯

隔絕喧囂

獨自行走

俄博梁雅丹

是風

穿透了時光

是時光

鑿空了星辰

俄博梁，天邊古老的大祭壇

孤懸在西部大荒之上

漏洞百出

滿目瘡痍

但這

即是眼前突兀的風景與

幾乎可以預見的未來

戳穿短暫而脆弱的

歷史、傳說與神話

戳穿單薄的文明冊頁

尖銳又蒼涼地啟示

地老天荒

海枯石爛

諸物存在

終將破碎

雪 花

雪花依舊寂靜無為

在夜半給大地輕敷上厚重的遮霜

在午后復又化為豐盛的營養汁液

灌入饑渴的腸胃、血肉

喂養著龐大的萬物之軀

但路人依舊熟視無睹

雪花轉而飛向茫茫空際

降落在隆隆轉動的軌道

冒著熱氣，滋滋作響

看哪

雪花落滿銀河的中央

如畫

雪花飛向宇宙幽暗的邊緣

如夢

快雪時晴帖

看哪

晴空中

雪光里

語詞在飛翔

詩句在飛翔

這些展開雙翼的圖書在飛翔

目擊并一起飛翔的人是幸福的

其實是心之巨鳥在鼓翼奮飛

與那輝煌的太陽鳥比翼齊飛

飛啊飛

言詞絕處

音樂起

道路絕處

人站立

謎

眼前

這些荒草、枯枝、殘雪和

哀傷的目光下

一定覆蓋著一個巨大的謎

我一直在追尋

年過不惑

還在懷念黃金時代

那個元素一樣不朽的清晨

明亮、鮮艷、顫動

光譜般傾瀉而來

新 年

時光之鞭舉起

甩響三次

震落沉默的積雪

驅趕羊群

跳出紀年

虛幻又頑固的柵欄

涌入浩浩春天之海

雪或者惑

哦，這沒完沒了的雪

老子說：多則惑

我竟然惑于這單純的雪了

孔子說：知者不惑

我竟然惑于這無知的雪了

他們站在高處莊重地說

格物致知

知行合一

而今年逾不惑

我竟然惑于這繁勞沉重的肉身皮囊了

其實，也是可悲可恥的

孤 獨

他從風雪中迎面走來

一直望著我

面帶微笑

擦肩而過

面帶微笑

手拎食品袋，一直看著我

我回首

背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

手拎食品袋，一直望著他

“宇宙正在傾斜

所以大家渴望相識”

谷川俊太郎說

“天地一直沉默

所以大家渴望說話”

我自言自語道

謎 語

在風雨中飄搖無依

在洪水中隨波逐流

在重壓下扭曲變形，面目猙獰

在暗夜里沉默無聲，或者垂頭啜泣

似乎也在隱隱吶喊抗辯

你可能想不到

我說的是看不見摸不著沒有顏色沒味道

淡如水的

謎一樣的

語言

并非詩歌的真理

少則得

多則惑

兩千多年前

智者老子訓誡的

并非詩歌的真理

但人們啊

馳騁畋獵而文心發狂

口水四濺

妄語橫飛

言之無物、無情更無理

愴然四顧

一片繁盛的荒蕪

黃昏里，是誰在遠遠地說

咸其自取

怒者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