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

陳勁松 1977年6月生于安徽碭山，現居青海格爾木。詩歌、散文見于《詩刊》《散文》《青年文學》《花城》等刊。著有詩集《白紙上的風景》《風總吹向遠方》《藏地短札》《紙上漣漪》等5部。獲青海省青年文學獎等。

賣氣球的老人

是色彩斑斕的希望

被擎在頭頂

飄浮在空中

也是沉重而又

輕飄飄的生活

我看到，那束氣球

提著那位蒼老的老人

穿過了人群

和鋼鐵的洪流

雨中的查查香卡

路過這里的

除了我們的兩輛汽車之外

還有幾只蝴蝶和蜜蜂

以及，一場

七月末的大雨

小鎮闃寂無聲

靜默生出了

幽暗而闊大的

倒影

我們在野外無邊的油菜花海邊停下

那些清澈的花香

掏出路過的人胸中

晦暗的部分

小駐之后，我們繼續趕路

查查香卡，留在原地

一切靜默依舊

它們都在等待著時間

把這場大雨

變換成一場嚴霜

一場雨，有巨大的陰影

從都蘭出發時

雨開始大起來

到德令哈之前，雨沒有片刻的停歇

海西的大地上

卓蘭，夏日哈，賽什克

烏蘭，金子海，托格若格

這些雨滴般的名字

與我們一起

披覆著這場大雨

披覆著這場大雨巨大的

陰影

卓蘭草原，遇到一朵蒲公英

沿著陡峭的山脊

我攀向山頂

途中，我數次停下腳步

大口喘息

心跳如群山起伏

而那些怒放的野花

比我更早抵達山頂

它們在海拔3500米的山頂搖曳

散盡一生的香

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在山頂的大風中，抖動著羽絨

有危險的美！

仿佛那些命運的冷風，再大一點點

就會把它

無情地吹散

深夜，在某個火車站候車室

這是哪里的火車站

我又在哪里

燠熱的深夜

我有一剎那的恍惚

車站廣播里傳出的

一個個地名

伸向陌生的遠方

如細密的蛛網，而我

和那些表情木然的人

是一只只茫然之蛛

在昆侖山口

煙云低垂

天空豢養不羈的野馬群

風來自遠方

帶來雪的凜冽

帶來它舌尖的鋒刃

它梳理著野馬之鬃

也擦亮雪山

——那人間最純凈的

圣殿的尖頂

停車駐足的人群來自四川、廣東

也來自山東、遼寧

在海拔4768米的高處

他們談及雪山，白云，清風

這讓他們在短暫的時間里

共同被純凈認領

風翻過山口

人群四散

一眼泉水，分娩出兩條河流

它們背向而去

一條奔向西藏

一條奔向青海

哪也不去了，只想待在故鄉

童年時的星星

依舊掛在頭頂

閃爍的光芒

冷，且貧窮

童年時的北風

依舊吹著故鄉

冷，且硬

慈祥的父母

守著我詩歌中的故鄉

只是更蒼老，更慈祥

哪也不想去了

只想像梨花的花瓣

抱緊苦澀又甜蜜的花蕊那樣

抱緊故鄉

那個跟著汽車奔跑的孩子

長途汽車在沉悶地加速

它在竭力掙脫那個孩子的哭聲

和她緊追著的腳步

那個跟在汽車后面奔跑的孩子

她尖利的哭聲

加深了這個早春的暮色

和暮色里彌漫的寒涼

那個五六歲的孩子

她竭力讓自己細小的腳步快些再快些

以便能跟上這輛轟然而去的汽車

她的努力多么無助

濃重的暮色終于藏起她小小的身影

腳步與哭聲

那個孩子的母親，就坐在我身邊的座位上

這個剛過完春節就背井離鄉的女人

這個被工單考勤表流水線拉向異鄉的女人

汽車已駛出了幾十公里

她依然把頭深深地低下

我知道? 無論汽車再行駛多遠

也一定有一顆心

依然留在故鄉

寸步難移

高原秋日

秋日行進。斑斕的豹子

收獲絢麗的山河

流水放慢腳步

它帶來緩慢而遼闊的時光

萬物被神放下

誰用秋風，獨自打掃

身體內的暮色和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