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牛犢”

曲麗娜

當實驗室的門“吱呀”一聲出現一條縫隙，探進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腦袋時，我馬上就知道是誰了。

秋天，這名男生轉到我校來，是個“初生牛犢”。“牛犢”這一稱號是從他原來就讀的鄉村小學帶來的。雖然只是五年級的孩子，可是他誰也不怕，誰說的話也不聽。上課時他愛上哪兒溜達就上哪兒溜達，誰管他，他就罵誰。時間長了，那所鄉村小學的老師都很頭疼，覺得只要他不溜出學校大門去惹事就好，其他的就聽任這個“牛犢”“撒歡”了。

此刻，在我的注視中，“牛犢”一步步把身子“蹭”了進來。六年級的他只比我的桌子高出一個頭。

“你教什么呀？”

他這樣問我，語氣親切得頗像一個老熟人。因這份唐突后的禮貌，我被逗笑了，說：“我教科學。”

“哦。”

“牛犢”開始在實驗室的桌椅間走動，一會兒弄弄水龍頭，一會兒掀開實驗桌上的電器盒，嘴里還嘖嘖有聲。

“哇，這里真大，這么多機器！”

他繼續往前走，不停地翻動那些令他感到新奇的儀器。因為怕他弄壞儀器，我不得不制止了他。大概是我的語調比較溫和，在勸他離開時，他并沒頂撞我，而是輕車熟路地像走出自己家的院子一樣，說：“我還來哈。”

說完之后，“牛犢”嘻嘻笑著，心滿意足地閃身走了。

出操的時候，每個班的學生都站成整齊的方隊繞著操場走步。“牛犢”走在班級隊伍后面，我走在“牛犢”后面。只見他沒一刻安分：一會兒扭身到隊伍左邊，一會兒扭身到隊伍右邊，覺得不過癮，又直接竄到了隊伍最前邊，他以此為樂，像一條小泥鰍。班里所有同學都比他高出一兩個頭，他卻不怕他們。

最終，游竄的“牛犢”被一名高個子同學逮住，扭送到隊伍后面，高個子同學讓他規規矩矩地走步。可“牛犢”哪肯規矩！他肩膀一抖，順利逃脫，又逍遙自在地走出了蛇形步。我批評了他幾句，他用很兇的眼神瞄著我，意思是：你再管，我就罵你。這時，他的班主任走過來，呵斥了他幾句。“牛犢”不做聲，頭也不肯低下去，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自從知道了我的實驗室后，“牛犢”經常光顧，來了就沒有想走的意思。我從不呵斥“牛犢”，還把從家帶來的水果拿給他吃;但“牛犢”不吃，他擺著黑黑的小手，顯得很有禮貌的樣子。

大多時候，他只是在實驗桌之間來回走動，擰一擰，翻一翻，對著我的瓶瓶罐罐琢磨半天。他會不停地提出問題——

“這個龍頭是干什么用的，能出水嗎？”

“這些瓶子里裝的啥？”

“這些顏色是怎么弄出來的？”

…………

“牛犢”像個幼兒園的孩子，對什么都充滿好奇。我一邊回答一邊想：“牛犢”可真是“牛犢”，不僅什么都不怕，而且什么都好奇，那股一往直前的勁頭真像活脫脫的一頭“牛犢”呀！

可是，“牛犢”之前那些年都是怎么過的呢？他問的問題有人理會嗎？白紙一張的世界里，有人幫他涂抹色彩嗎？

我對“牛犢”的了解還不深，但我感到好奇，對他也更加關注了。

有一次，我在室外擺弄相機。“牛犢”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說：“給我看看，你那是啥，怎么摁？”

于是，我教他拍照。他快樂得一張小嘴彎成了月牙。

“給我照張相吧。”

“牛犢”大膽地提出這個要求，或許，他早就把我當成自己的朋友，忘記了我是他的老師。

說完，他自己找了一棵小樹，樹杈上掛著幾片零星的葉子。他一只手把著樹干，一只手做出“V”的動作，滿臉喜氣地盯著我的鏡頭。拍完，他急切地湊到我面前要看照片，看完就捂住嘴吃吃地笑，那一雙小小的眼睛也彎成了月牙。

我猜，長到14歲的“牛犢”是第一次看到相機，第一次摁下快門，也是第一次有人給他照相。

這次，“牛犢”沒有黏我。拍完了照，他很是得意，像個小大人似地對我說：“那我去上課了，拜拜。”

說完，“牛犢”跑了，他跑步的姿勢很像操場柳樹上跳來跳去的小麻雀。

去上操的時候，我跟“牛犢”的班主任說起這件事情。“牛犢”依舊走在隊伍后面，而我走在他后面。

他的班主任說：“我們‘牛犢”懂事了，上課也不亂動了。中午還幫同學拖地，有啥活都搶著干。”

我驚喜地看著“牛犢”的班主任，說：“你摸著了他的‘軟肋’？”

“嗯，他有幾根‘肋骨’，我早就摸透了。”

她笑著說：“你給他笑臉，他就高興了;你摸摸他的頭，他就聽話了。有了愛和鼓勵，他就進步了。”

這時，我看到“牛犢”的胳膊掄得很標準，一左一右，隨著進行曲的節奏高高抬起又落下。“牛犢”不再左躥右跳，像撒野的“牛犢”一樣惹人煩了。

“牛犢”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轉變的呢？

我看看他，又看看“牛犢”的班主任瘦弱卻挺直的背影，覺得“牛犢”挺幸福。

后來，“牛犢”給我送來一些紙，他沒在上課時間亂跑，而是趁午休時間送來的。

還有一次，“牛犢”不進屋，只在走廊上悄悄喊我。我出來時，看到他手里拿著一只紅蘋果。他把蘋果塞到我手里，靦腆地說給我吃。

我說：“老師不要，你自己留著吃。”

“牛犢”說：“你吃吧，我家里還有。”

握著蘋果，我感嘆道，這是一個多么可愛的學生啊！

最終，我把蘋果又塞回“牛犢”手里，希望他多吃快長，有力氣像真正的“牛犢”一樣。

“牛犢”的教室在四樓，我很少上去;但我知道，他正慢慢地成長為一頭肯埋頭耕地的“小黃牛”。

在老師的愛與鼓勵中，他的世界正在悄悄地發生好的改變，他會比以前懂得更多，他的個頭也還會再長一長，未來好長呢！

（責任編輯：李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