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繳貪腐官員的孳息

馮彬

“對……受賄犯罪所得贓款及其孳息予以追繳，上繳國庫”，最近落馬官員的司法判決中，這樣的表述越來越多了。2018年3月監察法公布施行以來，很多人的“孳息”都被追繳。那么這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它又是怎么來的？

孳息串起的貪腐一條龍

由于孳息這個詞過于專業，有必要普及一下它的概念。在物權法中，產生孳息的物或權利稱原物，而孳息分為天然孳息與法定孳息。前者是指按照物質的自然生長規律而產生的果實與動物的出產物，后者是指因法律關系而得到的利息、租金及其他收益。違法犯罪所得無論是天然孳息，還是法定孳息，均應予以追繳。

翻看近年來落馬官員的判決結果，從省部級官員到基層村官，都不乏“追繳孳息”的表述，金額不一。有的就會明確提出數額，比如甘肅省林業廳原廳長馬光明非法收受財物2768多萬元，其中孳息近5.6萬元。昆明市原副市長謝新松收受賄賂折合人民幣500余萬元，產生孳息100余萬元，其收受的主要是7套商鋪，都被轉到了私生子名下。

基層也有此類案例，今年初寧夏固原市紀委監委通報的案例中，就有村干部私自違規借取本村互助資金，其冒用村民名義虛構借款手續或直接用現金支票提款達十多次。通報發出時，仍有本金50多萬元及孳息近9.9萬元未還。

有的判決結果中沒說具體數額，不過也透露了一些信息。去年3月，呂梁市原副市長張中生受審，成為十八大以來首個因職務犯罪被判死刑的官員。他非法收受的財物折合人民幣共計10.4億余元，還有折合1.3億余元的財產不能說明來源。法庭不僅追繳了其受賄所得財物的孳息，還對來源不明的財產及其孳息予以追繳。

有的人在被查過程中退繳贓款，把其孳息也一起退了。蘭州市國資委原主任楊紅心受審時，法庭提到依法沒收其犯罪所得及退繳贓款、孳息上千萬。

在法庭之外，孳息甚至還成為查案的關鍵。當年南京市原市長季建業被指控的權錢交易行為幾乎都發生在一個固定的朋友圈里，其1132萬元受賄財物中，大部分都始終放在行賄人手里，這其中就包括商人徐東明送的770萬元。

在案件審核過程中，對于其他犯罪事實季建業都表示認可，唯獨這筆最大的行賄款，與他案件偵破階段的供述不一致。當時有人認為，這筆錢僅是口頭約定，而且受賄人也沒有享受到這個錢的利益。

不過辦案人員查明，這筆錢由徐東明保管，但需要徐東明給季建業的妻子對賬，因為他們之前說好給予定期銀行利息。而且，經過季建業妻子的允許，其中一部分錢還被拿出來投資了小額貸款公司，產生了幾十萬元收益。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實際上收取了這筆賄款所產生的孳息。

有學者指出，一定程度上，對貪腐犯罪違法所得的追繳程度決定著反腐的成效如何。對貪污賄賂犯罪分子違法所得的一切財物一追到底，有助于形成威懾，并最大限度挽回國家所受的損失，彌補貪腐犯罪帶來的社會危害。

孳息是咋來的？

說到這就有個問題，落馬官員違法所得產生的孳息是怎么來的？從對他們的判決結果，結合官方通報和媒體報道，就可以尋得蹤跡。比如關于河北省政協原副主席艾文禮，通報里就有“違規從事營利活動，伙同家人大肆斂財，要求他人為其在北京購房”的表述。

在擔任石家莊市長期間，艾文禮在一次座談會上預計當年下半年省會房地產市場將開始回暖，交易量出現恢復性增長?？煽春檬仪f房地產市場的他，卻讓人為其在北京買房。

有的判決結果就會說得較為具體。今年5月，揚州市國資委原主任黃道龍受審時，法庭就明確提出，對受賄的贓款贓物以及用受賄贓款購買房屋產生的孳息予以沒收，上繳國庫?？梢婞S道龍這人對買房執念頗深。

而因給自己上級多次行賄出名的靈寶市（三門峽市下轄縣級市）市委原書記李宏偉，通過收受賄款買房或投資，至案發已產生孳息及利息過千萬。早年間，時任陜縣副縣長的李宏偉拿著一礦老板送的200萬元在北京買房。案發后，因房價上漲，經評估這筆錢產生孳息700多萬元。

除了熱衷于用非法所得投資房產的，落馬官員中還有一些“股神”。前不久，內蒙古自治區政府原副主席白向群案公開宣判。法院對其受賄所得財物和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違法所得及其孳息予以追繳，不足部分還要繼續追繳。雖然孳息的數額未公布，想來也不是小數目，簡單算算，白向群股票投資累計8000多萬元，幾番操作下來便獲利5000多萬元。

今年5月，裁判文書網公布了江門市某區委辦公室副主任李某慶受賄案的一審判決書。其中有這么個細節，李某慶曾花33.1萬元購買了一家農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其中有近一半來自行賄人李某。

2018年案發后，李某慶在家屬的協助下積極退繳全部受賄贓款以及贓款入股所產生的分紅孳息人民幣41295元。此外，法院還對李某慶使用受賄款購買的股份予以追繳。

實際上，在利用違法所得“生財”時，搞經營也是比較常見的手段。江蘇省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原黨組成員郗同福，受賄所得贓款及孳息共計折合人民幣5800余萬元。早年間他與人合伙辦公司，退股時拿到參股公司開發的65套房產和30個車位，折算下來就有4300多萬元。

而紹興市政協原副主席陳建設更可謂“商業奇才”，如果不是利用公權力的話。2004年，時年51歲的陳建設提前退休，此前一年，他與人合辦房地產企業，還在這段時間里受賄625萬元。后經調查發現，陳建設在職期間及退休后的三年間到原職務管轄地區的多家企業兼職，還拿著高管的工資。

去年底，浙江省委巡視組對紹興進行巡視。陳建設過完年就向浙江省紀委監委主動投案，并退出受賄款項及3155.6萬元孳息。

還有哪些“理不清“？

職務犯罪往往時間跨度較長、隱蔽性強，從行為到案發的時間也較普通犯罪更長，就容易產生贓款贓物的投資、理財、經營問題。但在司法實踐中，針對違法所得產生的孳息，還存在理不清的問題。

有研究者對2016年北京市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私分國有資產4種犯罪案件的285個有罪判決進行了統計，有約40個案件涉及贓款贓物投資收益問題。其中小部分被告人將贓款用于購買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絕大部分被告人將贓款用于購置房產。

而這些判決中，對收益的處理并不一致，除6例判決將房產溢價作為違法所得予以追繳和沒收外，其余34件均僅追繳原始違法所得，而對被告人投資房產或理財產品后獲得的收益未作處理。

研究者認為，其原因在于，首先是贓款流向難以查清，即便事實上贓款贓物確實被被告人用來購買理財產品或購置房產，但由于證據欠缺，不能認定二者之間的關聯性;有的贓款在投資中占比偏低，無法認定贓款贓物與投資收益間的必然聯系;此外，現實中并不是一筆錢款購買一種理財產品那樣清楚，被告人可能將贓款與自有合法財產一起，分次在不同時間購買多只股票、基金、債券，最終已難以認定涉案贓款在其中的收益數額。

同時，對違法所得的認定也影響到孳息的性質。上述提到的靈寶市委原書記李宏偉，2012年以妻子投資吃高息為名向劉某“借”200萬元一直沒還，后來抵給劉某一輛轎車和一套房產，價值“借款”的一半。

而李宏偉妻子用這筆錢加上另外籌措的資金放在河南某置業有限公司、某鋼材有限公司、某實業公司等單位獲取利息。到案發時，這200萬元獲利400多萬元。

庭審時，辯護人辯稱這筆錢的往來應該是借貸關系而非受賄，但并未被采納。理由說起來也簡單——李宏偉的領導身份，以及之前李宏偉為劉某實際控股的煤礦提供過幫助，認定是否受賄不能僅僅看是否有書面的借款手續。

最終，李宏偉被判受賄罪和行賄罪，非法所得及孳息共計1751萬余元予以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