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
1
在唐市下車,原本想買一點兒菜回家,卻一個賣菜的也沒見到。一個賣干貨的大伯告訴我說,天氣太熱,菜不容易保存,這時節大部分人家的菜園里又都有菜,自然就沒人賣菜了。
在水果店里買了幾斤桃子和香蕉,熱天不想走路,于是喊了摩托車師傅送我回去。到家里,奶奶不在,幸好大門只是虛掩,我進去,準備做飯吃。
我每次回家都是一聲不吭,因為如果奶奶知道我要回家,一定會大費周章地準備這個準備那個。
我們都離開家后,奶奶煤不燒了,液化氣不會用,還保留著最原始的方式:燒柴做飯。只是我沒想到,她連電飯鍋也不用了。
地上的鐵爐鍋里剩了一點兒飯,我提到外面把飯倒了,把鍋洗干凈準備做飯,結果找不到米。
我覺得有點好笑,好歹我也是在這個房子里生活過差不多10年的人。正要放棄,在碗柜的搪瓷碗里看到了米。
奶奶以前是很害怕“沒有”的人,谷倉要是滿的,米缸要是滿的,現在卻只在碗柜里放這么一點米。我感覺到,可能是我離開她太久,這些年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我都不知道了。
淘米,將鐵爐鍋掛上梭桶鉤,點燃叢毛須子(松針),烈烈火苗貼著爐鍋躥起來。這時聽到有人踢門,我擔心奶奶以為是小偷來了,于是大聲說:“娭毑哎,是我,我回來了。”
再用力一腳,門終于被踢開了,奶奶看到我在燒火煮飯,又是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說:“這一向豬都死了,鋪子里沒肉賣,殺只雞要得嗎?”我說:“莫啊,我又不是很愛吃雞。”以前我說不吃,她不信;后來殺了幾次雞,我都只勉強吃一點兒,她才真正信了我。然后她說要去菜園里摘菜,也被攔住,我說:“不要您去,等下又摘一籮筐回來,我吃多少就摘多少。”
上次端午節回來,菜園里還是一片新綠,黃瓜結得稠,短短時間里,經過高溫的灼燒,黃瓜藤現在看起來有些蔫了,葉子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幾根黃瓜拖在地上,已漚爛。我摘了一根吊著的黃瓜,掐了幾手紫蘇。夏天的紫蘇長得高,一團一團的葉子像傘一樣張開,摘起來輕輕松松,一聞,味道十分濃郁。
沒帶菜籃子,我只好將T恤下擺拉上來,兜住黃瓜、紫蘇和辣椒。奶奶怕菜不夠,摘了一個半大的冬瓜。我有點兒不舍得,她說:“還有幾個。”
做飯時,黨伯母從外面經過。她養的七八頭豬全死了,埋在后山,大概埋得不夠深,被翻出來,臭氣熏天,旁邊的人告狀,她有些不滿,說跟她說一聲就好了,她會埋得再深一點兒。聽黨伯母說,遠近的豬差不多都死盡了,建平叔叔屋里還有兩頭,他要留著等他堂客回來再殺了吃。過一會兒,她又說今早塘里的魚也死了不少,大概是因為把剩下的豬食倒了進去。她說這些的時候挺平靜,仿佛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等她走了,奶奶很生氣地說:“屋里豬也死了,魚也死了,她還在唐市賒賬買電視,電視不看又不會怎么樣。”聽得我直想笑。我們家的人如果經歷一點兒不順利,只會急得上躥下跳,不會有心思去看電視。
不過,我這趟回來,正是要幫忙修電視。叔叔打電話給我,說他最近工作忙,屋里電視沒臺,估計是天線松了,讓我回來看—下。
坐在地上調了好一會兒,沒任何反應,去樓上看天線,天線桿子被鐵絲纏了一圈又一圈,拆起來很辛苦,天又熱,我沮喪極了。想起小時候電視沒臺,或者“雪花”太重,怎么調也調不好。到后來有了衛星電視,但每逢刮風下雨,放在屋頂的“鍋”的角度必定會發生改變,都得我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地去調。
我受夠了這些變數,也很厭煩做這些修理的事情,直到熬到讀大學,每年在家住的時間大大減少,又多虧有了電腦和手機,我才終于再也不需要看電視了。
機頂盒上的客服電話無論怎么打也沒人接,于是問叔叔要了維修師傅的電話。師傅忙得要命,讓我自己先排除一下故障。我說:“您說的那些可能性我全部試了,不行。您來修一趟多少錢?”他說換線的話要幾十塊。我一聽,都不知要怎么吐槽才好了,幾十塊就能解決的事情,卻讓我把過去才有的深深的挫敗感激活了。我于是請求師傅:“您今天不來,明天也一定來一趟,老太太一個人在家,電視也看不了,作孽。”
漫長的午后無事可做,我有些犯困,回房間躺了一會兒。平常在城里做事,我只有上班路上會見到幾分鐘的太陽,整個下午都在拉了窗簾的空調房里待著,到下班已經是夜里。我甚至有點兒忘記湖南的夏天有多么難熬,直到在自己房間午休,才想起炎夏的殘酷來。
我這個房間,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死,冷還可以忍耐,熱是真的沒辦法。迷迷糊糊間,忍受著頭痛睡了幾個小時,等起來時,太陽總算下去一些了。
掙扎著起來,打算騎摩托車去看望北峰。
2
望北峰的好看我是這幾年才注意到的。小時候不懂山水之美,長大后去了外面讀書、工作,只有冬天才能回來,這時候的鄉下早已是一片荒涼沉寂,培養不出我的審美。直到有一年,叔叔買了車,他帶我們去雙鳧鋪的黑伯伯家拜年,途經望北峰,冰冷的空氣里,一切通透,從大片的田野望過去,高高聳立的大山連綿成片,宛如巨大的墨藍色屏風,將我所在的世界包圍起來。望北峰這樣雄偉又有些陌生、遙遠的樣子,讓我感到詫異,因為從小到大我都覺得望北峰只不過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我隔著車窗拍了幾張照片,想以后有機會一定要再來認真拍一拍。
但懶惰如我,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其實只是想一想而已,后面回家很多次,其實也只去拍過一次,光是騎摩托車出門這個事就要耗掉我不少的力氣,而且那天天色一般,拍出來的東西灰撲撲的。
這次再去,我便告訴自己,只是出去吹吹風,順便買點兒吃的回來,不要有心理負擔。
到河邊,太陽隱約在云后,田里還是嶄新的綠色,河邊新修了一條公路,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散步。幾個小孩子在沙石堆上跑上跑下,河水上漲,對岸郁郁蔥蔥的樹顯得很低,一群鷺鷥在枝頭盤旋飛舞,遠處的山是墨藍色,山頂有薄云飛過。
拍完照,去超市買了個西瓜,18斤,才23塊錢。回到家里,奶奶大概是擔心我花錢,說:“你叔叔說西瓜要莫買呢,吃了不好。”我這下生氣了,說:“為什么西瓜也不能吃?我在外面經常買的啊。”奶奶便不再說什么了,我也懶得再多解釋,只是把西瓜浸入冰涼的井水里。
在家實在是很無聊的,原本想第二天就走,但水庫還沒有拍,這樣匆匆忙忙走了,下次見到這樣狀態的水庫得到明年了。于是我耐著性子,又在這個很熱的房間做了艱難的午休,等太陽偏頭,終于可以出門了!
3
夏天樹木長得茂盛,勉強才找到一條通往水邊的路。我從樹葉間走出來,望見眼前這片翠綠的水,往上一點兒的地方,水面蕩漾著細碎的白光,幾支青色的荻草浸在水中,剩出一截在水面,頗有《詩經》里某一句詩的意味,可惜我讀書少,想不起是哪一句。
當我站在蝦公山的山頂,望著遠處的水庫,忽然有一點兒想哭——夏天以截然不同的景象呈現在眼前,這是我從小所經歷的,只是那時無法感受并珍惜這一切,現在好像可以了。我還未老去,在精神上,我與這些年年得見的熟悉的草木相連,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平和與美麗,我覺得自己是很幸運的人。
回來的路上碰到兵哥,他剛下完絲網,我問:“你怎么回來了呢?”他說最近事情少。說話的時候,一只半大的狗蹦蹦跳跳到我們身邊,頭壓在地上,等我們去摸一摸,真是一只乖巧的狗。兵哥說小狗才送來的時候奄奄一息,它的媽媽被人毒死了,這么小的狗竟然也養活了。小狗黏人,財伯伯從田里上來,小狗馬上跟了過去。兵哥哥無奈地說:“不曉得能活多久,總是有人來害。”
路過舅阿公房子的時候,聽見空調外機“吭吭吭”的聲音。桐子灣現在只有舅阿公一個人住了,財伯伯家的老房子已經在今年的一場大雨里倒掉了。
奶奶摘了幾個茄子,自家種的茄子好像比外面買的容易熟,在鍋里燒一會兒就軟了,這個味道的茄子的確只有在家里才能吃到。奶奶愛吃冬瓜,每餐我都會炒,我喜歡吃大火炒出來的還有點兒脆的冬瓜,大人都是煮得粉爛,我不愛那樣。奶奶似乎很喜歡吃我做的菜,總是夸我,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因為我最初學做菜就是從奶奶這里學到的。可能的確是因為食材存在差異,家里種的菜,只需要一點兒油和鹽就能做出好味道,家似乎是我唯一有信心不用其他調味品也能做出好菜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要趕早班車回城里,我去外面取衣服,輕手輕腳地,然而還是被奶奶聽到了。她說:“做飯吃?”我說不要。她又問:“帶幾個雞蛋?”我又說不要,讓她別操心這些,去睡覺,我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
在車站等車,過一會兒,奶奶果然還是來了,我們家的人啊,總是沒辦法輕輕松松說再見。換作從前,我肯定要發脾氣,但這次我忍住了,我意識到,不能因為自己害怕離別,就剝奪奶奶送別她孫兒的權利。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沒用,不希望他們再對我這么好,但其實無論我多么沒用,在他們心中,我永遠是他們會惦記的人。
所以呢,在車子走的時候,我把手舉得高高的,朝奶奶揮手,說:“回去吧,我過段時間就回來。”奶奶也笑著朝我揮手。她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只能說一句話,因為下一句我說到一半的時候肯定就要哭出來了,我不想讓奶奶看到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