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國在稀土問題上都曾相互博弈,多次展開“稀土大戰”,中國在以往吃了不少虧。稀土緣何成了一種戰略資源?在稀土問題上,美、日、歐都曾怎樣“圍剿”中國?中國又該怎樣進擊?
大多數人可能對稀土不太了解,并不知道稀土怎么就成了媲美石油的戰略資源。
簡單來說,稀土是一組典型的金屬元素,其之所以異常珍貴,不僅因為儲量稀少、不可再生、分離提純和加工難度較大,更因為其廣泛應用于農業、工業、軍事等行業,是新材料制造的重要依托和關系尖端國防技術開發的關鍵性資源,被稱為“萬能之土”。據說,當今世界每出現四種新技術,其中之一必與稀土有關!
中國稀土儲量和產量遙遙領先,按理說,應該能左右世界稀土價格,從稀土出口中獲利甚多吧?事實正好相反!
中國稀土在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內以極低的價格被賤賣,其中的故事也恰恰就是一部血淚史,說起來沉重,聽起來痛心。
中國稀土賣出“白菜價”
20世紀60年代,由于國內稀土生產工藝和技術十分落后,那段時期是美國壟斷了全球稀土資源的供給,我國只能低價向外國出口稀土礦,然后再高價進口稀土制品。一些國家把稀土生產技術作為高度機密對中國實行封鎖,中國對于如此重要的礦產資源,只能把它當作一種最原始的原料賤賣給掌握核心開發利用技術的國家,嚴峻的現實迫使中國加快稀土分離和提純技術的開發。
在關鍵時候,總有一些“脊梁”們挺身而出,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就是“中國稀土之父”徐光憲。
1990年以后,“市場化改革”成為中國大地最炫目的字眼,中小國有企業普遍通過引進外資或民營資本等形式改制為民營企業,“利潤最大化”成為公開的主張和行動的目標,“有水快流”則成為大多數生產企業的行動指南。
稀土行業是當時的高利潤行業,地方企業和私營企業紛紛涌入,在計劃體制下“中國稀土之父”徐光憲發明的生產工藝并沒有獲得專利保護,國有企業技術人員“跳槽”引發的技術外溢導致稀土生產門檻大幅降低,無數的稀土生產企業破土而出,在“對外開放”旗號下中國幾乎采取的是開放生產、開放供應的政策,短期利潤誘惑下中國稀土產量和出口量同步擴張。當時中國未意識到稀土資源的重要性和戰略性,甚至以稀土出口作為獲取外匯的主要來源。
上世紀80年代初,中國單一稀土產量約為20噸,2006年就達到了8萬噸,約是80年代初的4000倍!中國稀土年產量已占世界稀土產量的90%;在巨大產能帶動下,1990—2005年間中國稀土的出口量增長了近10倍,出口總量占全球的80%,成為全球稀土成品生產企業的主要資源供給地。
急劇增長的出口量背后,是不計其數的稀土企業展開的惡性競爭,相互殺價成為市場常態,導致國際稀土價格急劇下跌。1990—2005年,稀土礦石價位從11700美元/噸跌至7430美元/噸,國際單一稀土價格下降了30%~40%。價格下跌導致稀土生產企業更加依賴規模擴張,2005年時中國稀土冶煉分離年生產能力達到20萬噸,已超過世界年工業需求量的一倍。
很難想象,作為戰略性資源的稀土金屬居然出現了惡性價格戰,中國企業事實上是在敞開國門、不計成本地向世界供應戰略性資源!
那時候,中國的稀土是真的被當成土來賤賣了。
美、日、歐對中國“薅羊毛”
中國稀土產量急劇擴大、價格持續下跌的時候,為美日加快開發高技術稀土材料及相關產品創造了條件,也為這些國家的所謂“戰略儲備”提供了天賜良機。
他們開始加緊“薅”中國羊毛了。
在全球高科技電子、激光、通信、超導等材料需求呈幾何級數增長的同時,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一方面不斷加大稀土金屬的技術創新,推出了大量依賴稀土資源的高科技軍事裝備和民用消費品;另一方面加快稀土資源的戰略儲備步伐。90年代,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等擁有稀土礦的國家普遍實行限制或停止開發本國稀土礦的政策,轉而從我國進口作為戰略儲備。其實據我們所知,美國的稀土儲量為1300萬噸,約占世界儲量的10%,相對來說也很豐富,但美國并不開采自己的稀土礦,反而封存了國內最大的稀土礦芒廷帕斯礦,全面停止鉬生產及其他稀土礦的開采,每年從我國大量進口稀土進行戰略儲備。
導致的結果是,目前美國、日本等國收購、儲備的高質量單一稀土至少可供工業生產使用20年(有媒體報道稱超過40年),發達國家的資源品貿易和生產企業完全控制了國際稀土價格,而我國稀土儲量則快速直線下降。
據香港《文匯報》報道,中國稀土儲量十幾年前接近全球總量的90%,到現在只有不到50%了。國土資源部數據顯示,到2020年中國現代化所需的45種主要礦產資源中能保證需求的只有6種,按照目前的開采出口規模,再過30~50年中國將從鎢礦、銻礦、稀土礦的資源大國變成小國。
對中國稀土工業做出巨大貢獻的徐光憲院士曾痛心疾首地說:“稀土資源非常寶貴,特別像南方五省,都是非常寶貴的中重型稀土,工業儲量150萬噸,現在已經開采掉了90多萬噸,只剩下60萬噸,如果再不加以保護,按照現在的開采速度,10年就開采完了!到時候,我們就需要向美國和日本買,他們可能會以上百倍、上千倍的價格賣給我們!”
更讓人痛心的是,我們敞開國門低價供應全世界稀土資源,不但沒有換來美、日、歐等的理解和尊重,反而是變本加厲的索取。
當中國出于規范開采、保護環境等考慮采取了相應的出口配額、出口限制等措施來減少稀土出口后,美、日、歐紛紛坐不住了,從2009年就開始以中國原材料管制為由向世界貿易組織起訴。
2010年10月,稀土進口大國日本的駐華大使丹羽宇一郎就曾召集美、英、德、法等國大使,要求中國緩和對稀土元素的出口規制。當年12月,在中國公布了2011年第一批稀土出口配額后,美、日、歐紛紛“表示憂慮”。
7月5日,世貿組織發布中國9種原材料出口限制違規后,作為申訴方之一的歐盟當天立即發表聲明表示歡迎。
美、日、歐等也一直指責中國的稀土出口限制推高了國際市場價格,損害了西方企業數以十億美元計的貿易量。歐盟還抱怨,受中國限制原材料出口政策影響的企業產值約占歐盟工業總產值的4%,涉及就業人口約50萬。因此,他們認為應該趁熱打鐵,繼續起訴中國稀土出口限制違規,從而保證各國對稀土的需求。
此后幾年,美、日、歐也不時地到WTO就稀土限制出口問題起訴中國,WTO基本都判中國敗訴。
有學者表示,“(稀土)全球一年只需要12萬噸,這是非常小的用量,其中還有很多是被有戰略遠見的國家儲備起來的……真正需要(稀土)的那些應用強國早就以低價大量儲備了中國的稀土,所以現在中國對稀土的調控根本不會威脅到他們。他們大肆炒作,其實是想讓中國繼續以不合理的廉價供給他們稀土,同時消耗中國具有獨特優勢的戰略資源……這正是幾個稀土進口大國與中國較量的手法。”
這種強盜邏輯甚至連他們自己人也看不下去了。德國《南德意志報》就刊發評論指出,西方發達國家對世貿組織判決的歡呼是不合適的甚至是虛偽的,因為在很多年里,全世界都得益于中國以極低的價格提供稀土。
美國經濟戰略研究所所長普雷斯托維茨認為,中國限制稀土出口的長遠經濟戰略在于擺脫純粹的大宗商品供應商的身份,生產高附加值、高技術含量和高技術熟練程度的產品。歷史上英、美都這么做過,用這種方法變富的國家現在認為這樣的事情不合規矩,這聽起來很沒道理。
稀土萬萬不能再賤賣了
稀土過度開采、低價出口帶來的除了戰略資源流失、環境遭到破壞、在WTO“有苦說不出”等問題之外,還有“資源詛咒”。
我們都知道,發達國家經濟崛起的秘訣之一就在于,重要資源作為生產所必需的原材料被投入到了當時的高端經濟活動之中。也就是說,好鋼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從經濟史來看,重要自然資源在發達國家工業化起飛階段幾乎都起到過巨大的推動作用。
比如,作為第一次工業革命基礎能源的煤炭,密集分布于英國工業區的礦床之中,為早期英國工業革命注入了源源不斷的動力。暢銷書《當中國統治世界》的作者馬丁·雅克就認為,19世紀在英國而不是其他國家發生工業革命的原因,就是英國當時發現了大量煤炭,從而破除了工業化的能源瓶頸。而在美國,土地、礦藏和森林等資源的豐富是南北戰爭之后有利于美國經濟高速增長的主要特征之一。
發達國家也無一不重視重要資源在工業化崛起中的巨大作用,他們在歷史上都是嚴格限制甚至禁止國內未經加工的原材料出口的。例如從15世紀晚期開始,為了發展當時作為國際競爭支柱產業的羊毛紡織業,英國政府曾制定了嚴刑峻法:除羊毛之外,綿羊、毛線、精紡毛紗、漂泥等都在禁止出口的清單上。法律的實施十分嚴厲,首犯者要被砍去左手,再犯者則被處死。
在限制國內資源出口的同時,發達國家還盡可能地控制原材料來源,建立殖民地就是達到這一目標的主要手段。通過向殖民地“進口原材料、出口制成品”,英國成功崛起為第一個工業化國家,并長期維持著世界霸主地位。美國后來正是效仿了英國這種“進口原材料、出口制成品”的重商主義政策,才逐步取代了英國的世界霸主地位。時至今日,美國深深受到這種政策的影響,比如,20世紀七八十年代通過新自由主義政策迫使拉美國家放棄工業化而恢復原材料出口。
英美的崛起都是把最重要的自然資源投入到了代表最先進生產力的生產活動中去了,由此也抓住了以煤炭和石油為主要能源的兩次技術革命而一躍成為世界霸主,再看看那些成功躍過“資源詛咒”陷阱的國家,也基本都是有意識地采取了這樣的策略。
再看看歷史上的西班牙,曾因從美洲殖民地掠奪了大量金銀而暴富,但由于沒有成型的工業體系,西班牙當時不得不出口其自然資源等初級產品獲取他國工業制成品,從而導致了國家的衰敗。西班牙財政大臣路易斯·奧蒂斯在1558年致國王菲利普二世的一份備忘錄中曾寫道,“(荷蘭人)只花1個佛羅林貨幣來購買來自西班牙和西印度群島的原材料,特別是絲綢、鐵和染料,而他們卻以10至100佛羅林的價格將制成品返銷西班牙。通過這種方法,歐洲的其他國家給西班牙帶來的羞辱要遠遠大于西班牙強加給印第安人的侮辱。西班牙人以價值大致相等的小飾品去交換(印第安人的)金銀,卻以天價回購自己的原材料,這使西班牙人成了整個歐洲的笑柄”。
可見,出口初級資源不僅無法致富,反而很可能導致一個強大國家的衰落。當今大量存在的所謂“資源詛咒”現象也表明,許多資源豐富的國家并沒有通過這種方式致富,相反卻產生了嚴重的經濟和社會問題。
我國雖然不是以出口自然資源為主的經濟體,但是“資源詛咒”現象已在我國稀土等稀有金屬行業普遍存在,長期以來,國家利益、地方利益和個人私欲在稀土等稀有金屬資源問題上始終無法統一,使得我國稀土非但無法像中東石油那樣獲得高額利潤,反而被美、日等一些國家處心積慮地大量賤購。
更為嚴重的是,我國稀土行業內的技術進步大多發生在外資不太感興趣或者利潤較低的稀土開采、提煉和深加工等初級生產環節,而在再往上的高端應用領域中,則幾乎看不到我國的身影,目前基本上已經被外資所把持,于是從原材料到制成品的稀土定價權就被牢牢握在了外國人手里。另外,這種技術進步也為外國掏空我國廉價的稀土資源大開方便之門。
稀土的戰略性地位目前無論在軍事還是工業、農業上都難以被替代,這就意味著至少在未來新技術革命之后的相當長一段時期內,稀土在高端生產活動中的重要地位都將難以撼動,其技術應用領域也將是各國抓住高端生產活動的“兵家必爭之地”。目前美國認定的35個戰略元素和日本選定的26個高技術元素中,都包括了全部稀土元素;日、英、法、德等工業發達國家都缺乏稀土資源,但他們都擁有世界一流的稀土應用技術。這些國家都把稀土看作是對本國經濟和技術發展有著至關重要作用的戰略元素。
所以,稀土萬萬不能再繼續賤賣了!
如何充分利用我國在稀有金屬資源上這種獨一無二的壟斷地位,抓住即將到來的新技術革命的難得機遇,將豐富且便宜的稀土資源投入到我國而不是別國的新能源、新材料的研發應用等高質量生產環節上,是我們下一步對于稀土等稀有金屬資源利用最應該努力的方向,也是唯一方向。
◎ 來源|瞭望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