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黑老大”與他的官場“保護傘”

張鐸

浙 江省紀委監委網站在2019年春節前最后一個工作日和節后首個工作日分兩批公布了杭州虞關榮涉黑涉惡案件背后的腐敗和“保護傘”問題，杭州市公安局原黨委副書記朱偉靜、杭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隊原副支隊長羅偉東等27名官員被查。

在這27人名單中，既有浙江省公安廳治安監督管理總隊原總隊長、杭州市公安局原黨委副書記等警界重量人物，也有區委副書記、區委常委、街道黨工委書記等地方干部，甚至還有民主與法制社浙江記者站站長這樣的媒體人。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月10日刊文指出：“這也是該省近年來查處‘保護傘’規模最大、時間跨度最長、涉及面最廣的一起案件。”而這把“保護傘”都指向一個人——虞關榮。

街頭混混的“洗白”之路

在杭州民間人士口中，虞關榮是個惡名遠播、令人聞之色變的人物。有人說他在境外開設賭場，還說他是金三角毒梟的座上賓……一名與虞關榮有過交集的人士介紹，許多傳言并不可靠，虞關榮的發跡過程固然充滿了“刀光劍影”，卻也不如他吹噓那般。

虞關榮，1970年出生在杭州蕭山浦沿鎮的一個普通農家，中學沒有念完便混跡街頭。上世紀80年代末，因為涉嫌聚眾斗毆，虞關榮成為蕭山警方抓捕對象，不得已遠逃至千里之外的云南。

據知情人士介紹，虞關榮在云南生活了數年，并在那里結婚生子。有關他的許多傳說，正是緣于這段流亡生活。虞關榮的馬仔曾吹噓，虞關榮當年在中緬邊境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連金三角的游擊隊都要給他面子”。

但這些傳說的真實性存疑，一群浦沿的老鄉曾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多次聚會，那時虞關榮已從云南回到杭州，從他的做派來看，絕非發了大財之人。虞關榮初回杭州那幾年，每年還糾集一伙人去鎮上一些企業收“過年費”。有些企業不愿把事情鬧大，給幾千塊錢把人打發走，有些企業不吃這一套，還與虞關榮大打出手過。

1996年底，原屬蕭山的西興、長河、浦沿三鎮從蕭山劃出，設立濱江區。虞關榮本是浦沿人，行政區劃調整后，他繼續在老家的地盤廝混著。但也正是在這一時期，許多虞關榮的“貴人”相繼來到濱江區，并與虞關榮的關系日益密切。

據當地人士介紹，虞關榮的官場朋友中，田少華級別并不高，卻是十分重要的一人。田少華的任職履歷中，幾乎一大半時間是在虞關榮的老家浦沿，落馬前擔任正處級的浦沿街道黨工委書記。

田少華生于1972年，濱江區成立前后，他進入濱江區公安分局，此后不久，調浦沿派出所任職。正是在浦沿派出所工作期間，田少華與混跡當地的虞關榮相熟，彼此稱兄道弟。據一名濱江區警界人士介紹，田少華雖在公安系統工作多年，身上卻有一股江湖氣，旁人不敢名言，只好恭維他有“俠氣”，田少華聽后洋洋自得。

田少華在任派出所副所長期間，去一個度假村喝酒，一言不合就跟鄰桌的打起來。鄰桌是杭州一所學校的教師，他們被田少華一伙人揍得不輕。后來為此事，田少華挨了處分。

虞關榮父親過世時，田少華絲毫不顧及影響，帶領一幫公安干警去靈堂吊唁……說他與虞關榮能走近，除了利益勾連大概也是臭味相投。

獨霸土方市場

田少華曾擔任浦沿派出所所長，離開浦沿后任濱江公安分局副局長，后又回到浦沿，歷任街道辦主任、黨工委書記。據當地人士介紹，正是在田少華擔任浦沿派出所所長時期，虞關榮在浦沿站穩了腳跟。

一名浦沿的建筑企業負責人介紹，虞關榮的“第一桶金”，就是做土建工程。當地有工程，他就找上門，要把土方包下來，且喊價頗高，誰要不答應，虞關榮的馬仔便會不斷上門找麻煩。有些企業選擇報警，但有田少華等人關照，這些案件往往不了了之。

以田少華的能量，幫助虞關榮在浦沿站穩腳跟已屬不易。虞關榮要再上層樓，自然還得再覓靠山。此時，那些逞強斗勇的黑道霸氣用處或已不大，倒是虞關榮憑借自己的柔軟身段，在官場如魚得水。

從此次公布的27人名單中可見，多年間幾任濱江區公安分局的主要負責人，都成了虞關榮的“保護傘”。據知情人士介紹，虞關榮在小弟面前威風凜凜，但在官員面前恭順無比，既出手大方，又體貼細心。虞關榮請公安干警吃飯，從來都是喝茅臺，如果有局領導出席，則要上年份茅臺。

濱江區公安分局的一名中層干部原本對虞關榮頗看不上眼，但有一次他帶著家人出國旅游，下了飛機卻驚奇地發現，虞關榮已等在那里，一路上負責買單。后來這名人士與虞關榮打得火熱，在提拔進入局領導班子的關鍵時刻，虞關榮又大力協助。這名人士成為濱江公安分局的局領導后，“回饋”虞關榮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虞關榮的行賄對象，除了政法系統的官員，還有一部分是城建系統的官員。他以正規企業的名義，大舉介入當地土方工程項目。有的工地一開工，虞關榮旗下企業的車便擺到門口：土我來運，混凝土用我的。若有建筑企業不給面子或是競爭對手來搶生意，他養的那幫馬仔便會出來找對方麻煩。

據介紹，虞關榮團伙不僅持刀行兇，還私藏有槍支，在多次火拼中，他都是“勝利者”。那些“失敗者”的血淚控訴，一時也被刻意遮掩住了。不過在2012年虞關榮成了“失敗者”，被別人打趴下。但很快，“打敗”虞關榮的人被警方逮捕，并以涉黑的名義被關進監獄。事后，人們都在議論：“虞關榮才是真黑呀！”

在濱江設區之后，當地迎來城建高峰，土方業務量很大，包括虞關榮在內，有三股較大的勢力把持著市場。在2012年前后，其中一股勢力的老大意外身故，只剩下虞關榮與陳某。為了搶奪利益，雙方從勾心斗角發展到明火執仗的械斗。陳某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他的手下砸了虞關榮的轎車，虞關榮只得狼狽逃走。此后不久，陳某被警方逮捕，并被判刑，但虞關榮的犯罪行為卻無人過問。

這樣，虞關榮的江湖地位就愈發高起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靠山。據悉，曾擔任杭州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的朱偉靜，曾擔任濱江區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王慎非，曾擔任濱江區委常委、區公安局局長的凌軍等多人，均涉嫌接受虞關榮賄賂，并替其打招呼擺平事情。

黑老大的末路

在為虞關榮充當保護傘的27人名單中，還有民主與法制社浙江記者站站長洪亮與杭州市東郊監獄原副調研員錢妙法二人。據知情人士透露，他們拿虞關榮的好處，主要是幫助虞關榮“撈人”。

仗著在官場與警界的人脈，虞關榮或許不擔心自己有牢獄之災，但出了事情，總得找下面的馬仔去“扛”著。洪亮憑借媒體記者的身份施加影響力，爭取讓虞關榮的馬仔們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后實在免不了牢獄之苦的，還能拜托錢妙法在獄中給予關照，或是想方設法提前出獄。虞關榮的馬仔就曾對外吹噓：“替老大坐牢，出來得會比別人快。”對此，也有相關人士評價說：“虞關榮的黑社會組織，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多行不義必自斃。2018年初，根據群眾舉報，浙江省公安廳成立專案組對杭州濱江區虞關榮等人涉嫌黑惡犯罪問題進行立案偵查。發現該重大線索后，省公安廳迅速成立省市縣三級公安機關聯合調查組，開展秘密調查并依法立案偵查。

針對案件的特殊情況，浙江省公安廳指定金華市公安局、東陽市公安局偵辦。2018年5月，大批來自金華的特警闖入虞關榮位于杭州的家中，將其逮捕。官方通報指出，以虞關榮為首的黑惡勢力通過有組織地實施聚眾斗毆、尋釁滋事、故意傷害、串通投標等暴力方式和非法手段，強攬工程、打壓競爭對手，非法控制壟斷杭州市濱江區域的土石方和市政綠化工程，攫取巨額非法經濟利益。

虞關榮被捕后，他頭上的“保護傘”相繼落馬，昔日盤根錯節的利益聯盟土崩瓦解。虞關榮及其“保護傘”的覆滅再一次證明：對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發現的“保護傘”問題，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不管涉及到誰，都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