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波
關于《禮拜二午睡時刻》的研究論文已經很多,但主要將注意力集中于小說的母愛主題、小說中的細節描寫、小說情感表達的節制等,幾乎沒有人仔細分析小說中的環境描寫在文中的重要作用。之所以需要對這篇小說的環境描寫做細致的分析,主要是這篇小說不僅有大量的直接或間接的環境描寫,而且這些描寫具有非常深刻的內涵,對人物心理性格的刻畫,對小說主題的表達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所以,筆者將以環境描寫為鑰匙深入解讀《禮拜二午睡時刻》的深刻內涵。
小說中的環境特征首先是無處不在的荒涼、單調和貧瘠:比如第一段中的“令人窒息的煤煙氣”“幾輛牛車”“光禿禿的空地”“沾滿塵土的棕櫚樹和玫瑰叢”,第六段中的“荒涼的車站”“兩個一模一樣的鎮上”,第七段中的“這個鎮子也和前兩個鎮子一模一樣”“一片貧瘠龜裂的土地”,還有第十五段中的“荒涼的車站”“車站地上墁的花磚已經被野草擠得開始裂開”……落后的交通工具、荒涼單調的小鎮、貧瘠龜裂的土地,這些描寫呈現的是落后、荒涼、單調、貧瘠的生存環境以及由此可以推斷人們極端貧困的生活。這樣的社會環境不僅為人物的活動提供了一個大的背景,而且渲染了抑郁悲涼的氛圍,烘托了主人公內心的凄涼和悲痛,為后面母親、兒子的不幸命運提供了依據,預示了悲劇的必然性與普遍性:試想這樣的生存環境下能有幸福的生活嗎?因貧困而瘐斃的人又何止卡洛斯·森特洛?
關于這一點我們還可以聯系魯迅先生的《祝福》來理解,魯迅先生在《祝福》的開頭即大量描繪魯鎮人們準備祝福的情景以及魯四老爺書房里的陳設,通過這些描寫我們看到辛亥革命后的魯鎮依然是一個充滿濃厚封建迷信和封建禮教色彩的地方,試問在這樣的生存環境下,祥林嫂又如何能擺脫被摧殘、被毀滅的命運?在當時的中國大地上祥林嫂又何止千千萬萬?
此外,小說的環境描寫對我們評判卡洛斯·森特洛也有重要影響。小說的主人公卡洛斯·森特洛因為偷竊被寡婦雷薇卡開槍打死,當然他是不是小偷,小說也沒有明確說明。很多研究論文也認為他是不是小偷其實并不重要,因為文章想要表達的是超越道德的母愛。可是生活的邏輯告訴我們,如果在當今的文明社會,小偷的母親能贏得的理解、同情和尊重會大打折扣。而《禮拜二午睡時刻》里暗示的人們普遍極端貧困的生活甚至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生存下去(卡洛斯·森特洛本人即是如此)的生活環境,讓我們幾乎可以理解原諒卡洛斯·森特洛,哪怕他真的就是小偷。孟子曾說:“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于罪,然后從而刑之,是罔民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對母愛的堅定深沉才會更加肅然起敬,而不是在心里嘀咕:這樣愛著一個做小偷的兒子對嗎?
小說環境的第二特征是人心的昏昧、混沌、麻木、冷漠。最直接地體現在兩處,一處是這位母親向神父講述自己的兒子的不幸遭遇:“過去他當拳擊手,有時候叫人打得三天起不來床。”人們的兇狠殘忍簡直令人不寒而栗。第二處就是末尾處當人們知道女人來看自己的兒子時,包括小孩都爭先恐后來看熱鬧,他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用世俗的眼光來審判這位母親,這些人不會去想這位母親的兒子為什么會成為小偷,他真的就是小偷嗎,不會去設身處地地去體味這位母親的喪子之痛,更不會去想他們的圍觀會給這位母親帶來多大的傷害:他們沒有思想,也沒有同情,他們的內心除了冷漠麻木和鄙視嘲弄,恐怕找不到半點的同情。此時我們仿佛又看到了魯迅《祝福》中那些來聽祥林嫂講阿毛故事的看客們。除此之外,文章還描寫了整個小鎮的人們昏昏欲睡的精神狀態,其實也象征著小鎮人乃至整個拉丁美洲精神上的昏昧、混沌。這種昏昧、混沌、麻木和冷漠的社會環境意味著更多的人會成為卡洛斯·森特洛,就像《祝福》中柳媽等人也可能淪為祥林嫂一樣。
然而母親卻無視這麻木冷漠的人群,毅然決然地走向大街,所以此處環境描寫更重要的作用是凸顯了母親的形象,這樣冷漠的環境正有力地襯托了母親的堅強無畏,表現了戰勝一切道德的母愛的力量。母親仿佛無邊荒漠中的一棵堅強挺立的大樹,仿佛無邊黑暗中的一點亮光,是整個拉丁美洲的希望所在,這正是作者的良苦用心所在。所以,文中的環境描寫對刻畫母親形象和突出主題都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我們僅僅品味小說的細節而不深入體會小說環境描寫的作用,就可能在理解上似是而非,不夠深刻。
作者在描繪小說的環境時有時直接描寫人們生活的自然環境,有時描寫人物群體的活動表現社會環境,同時也會通過文中某一(或某些)人物體現當時的社會環境。很多優秀的文學作品都很重視環境描寫,并充分利用環境描寫的側面表現作用。如果我們能認真品讀其中的環境描寫,往往能從作者筆下挖出更多的寶藏,進一步體會到優秀作品的偉大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