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龍 杜志雄






內容提要:基于全國家庭農場監測數據,剖析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研究發現,在農場經營土地構成中,租約期限較短的土地經營面積占比越高,家庭農場主進行代際傳承的意愿越低。使用替代變量和更換模型進行的穩健性檢驗再次印證了上述判斷。按照家庭農場類別進行分類分析,發現租約期限結構顯著影響種植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對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主也有一定影響,但對養殖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沒有顯著影響。農地租約期限結構一方面會通過影響家庭農場的經營預期來發揮作用,另一方面會通過影響土地成本來影響代際傳承意愿。
關鍵詞: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
中圖分類號:F32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19)03-0005-13
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培育家庭農場、農業合作社等多種形式的農業新型經營主體,使家庭農場成為當年“三農”領域的“熱詞”。此后。多個中央層面或部委文件持續對家庭農場予以關注。指出家庭農場是發展現代農業的重要基礎,提出要加大對家庭農場信貸、稅收、水電、財政、社會化服務等方面的支持。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強調了家庭農場的重要性,明確提出要重點抓好家庭農場和農民合作社這兩類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并首次提出要啟動家庭農場培育計劃。在一系列利好因素的共同支持下,近年來,家庭農場呈現強勁的發展勢頭。據農業農村部提供的數據顯示,2018年全國家庭農場的數量已經突破87.7萬戶。其中,經過各級農業部門認定的家庭農場數量達到了48.5萬戶,相比2013年增加了6.7倍。
家庭農場是現代農業最主要和最有效率的經營形式。也是全球最主流的農業經營載體。聯合國糧農組織提供的數據顯示,在發達國家和廣大發展中國家。有超過5億個家庭農場。這些家庭農場經營著全球約75%的農地。雖然家庭農場在我國的發展歷史并不算長,是相對新興的事物,但從發展導向來看,通過大力發展家庭農場等新型經營主體來實現農業規模經營和推進農業現代化,將是今后農業農村工作的一個重點。發展和壯大家庭農場,需要在增量和存量兩個方面做好工作。增量是指家庭農場的數量不斷增加,存量則是指保障已有的家庭農場能夠穩定、長期經營下去,使之成為農業生產中值得依賴的生力軍和中堅力量。
實現家庭農場的長期穩定經營,繞不開家庭農場代際傳承這一議題。在現代農業發展進程中,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第一,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有助于解決“誰來種地”的問題。諸多研究發現,我國農業生產中勞動力“老年化”現象日益顯現,而在人口城鎮化背景下,大多數“農二代”不愿意返鄉從事農業生產,以至于一些學者發出了“農業后繼無人”的感嘆,提出了“誰來種地”“誰來保障糧食安全”等問題。相對于辛苦勞作、收入不高的傳統小農戶,家庭農場主顯然更有吸引力。畢竟相對于普通農戶。家庭農場更具規模效益、收入水平更高。實現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不僅有助于緩解農業生產后繼無人的窘境,而且有助于吸引年輕人投身農業成為新型職業農民。第二,家庭農場能否順利實現代際傳承關乎土地資源的持續利用。來自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大量經驗研究表明,經營期限較短時,農戶會減少土壤保護性投資和其他長期性投資,傾向于采取地利掠奪式經營,這對農業資源的可持續利用十分不利。而代際傳承的實現。意味著農場主家庭能夠在較長時期內實現自主經營,經濟收益能夠得到充分保障,這顯然有助于其形成長遠經營意識,進而有激勵去保護土地資源。第三,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與發展壯大有助于緩解我國農業競爭力不足的問題。我國農戶的經營規模普遍較小,無法獲得規模經濟,這導致我國農產品特別是糧食作物的生產成本過高,難以與國外同類農產品進行競爭。并且。傳統小農戶還面臨著難以有效對接市場的缺陷。從全球農業發展的規律來看,家庭始終是農業生產最重要和最有效率的微觀組織。傳統小農戶只有轉變為家庭農場,才能夠同時兼顧家庭經營優勢和實現農業生產規?;?、集約化、組織化。隨著家庭農場在保障糧食安全和其他重要農產品供給中的地位越來越突出,更有必要重視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和穩定經營。幫助家庭農場發展壯大。這不僅能夠有效緩解我國農業競爭力不足的瓶頸,而且是新時期堅持家庭經營的基礎性地位的一個有力措施。
雖然家庭農場能否順利實現代際傳承會受到諸多因素影響,但是農地租約期限或者經營權穩定性在其中發揮的作用不可忽視。中國式家庭農場是與農地流轉相伴而生的,日漸繁榮的農地流轉市場為家庭農場的出現和發展提供了現實基礎。但我國農地流轉市場的一個明顯特點是農地租約期限普遍較短,導致家庭農場的經營權并不穩定,使得農場主缺乏長遠經營的信心和預期。正是意識到這一點。連續多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以及農業農村部、自然資源部等多個部委出臺的政策文件,均強調要深化農村土地制度變革,提出要健全土地流轉規范管理制度,依法推進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并引導農地流轉租約走向長期化。進而實現經營權的穩定化?;谝陨峡紤],這里選擇從農地租約期限這一獨特視角來展開相應的分析。
一、相關文獻綜述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國內關于家庭農場的研究并不多見,直到2008年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首次將家庭農場作為新型規模經營主體之一提出后,家庭農場研究才再次引起學術界的廣泛關注。特別是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出臺之后,關于家庭農場的相關成果更是呈現井噴式增長。梳理之后,發現已有成果主要聚焦于下述幾個領域,包括定性探討家庭農場的內涵、形成機制和比較優勢;通過案例或實證分析家庭農場的經營行為、家庭農場的經營規模選擇、家庭農場的生產效率;探討國內外家庭農場發展規律和國際經驗:等等。然而。鮮有文獻涉及我國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議題。
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問題很早就引起了國外學者的關注。如Stiglbauer&Weiss對奧地利的研究發現,農場規模越大、家庭人口規模越大、農場經營越呈現多樣化,越可能實現代際傳承。Kimhi &Nachlieli基于127家以色列家庭農場的研究發現。農場主年齡、受教育年限對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有顯著影響。同樣是針對奧地利的研究。Glauben et a1.的研究表明,農場越是專注于專業化生產,反而更可能實現代際傳承。Glauben et al,對德國北部地區233個奶業家庭農場的研究表明,經營規模和經營效益顯著影響農場的代際傳承,規模更大和利潤更高的農場相對容易實現代際傳遞。Errington對比了法國、英國和加拿大三國家庭農場代際傳承方式的共性與差異,發現英國農場主會更早讓下一代參與農場勞作與經營,來為代際傳承作準備。整體而言。國外文獻主要關注農場主個體特征、家庭特征和農場特征對代際傳承的影響。
本文并不打算延續上述思路,而是試圖基于中國家庭農場的生成機制和發展狀況,從農地租約期限結構這一視角出發,著重分析農場經營的土地租約期限結構如何影響中國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之所以選擇聚焦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而非實際的傳承行為,主要是因為中國的家庭農場還是相對新興的產物。創立的年份不長。尚未到代際傳承的節點。因此,相對于實際的行為,當前關注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更有現實意義。選擇農地租約期限結構這一研究視角,是因為中國農村的地權結構十分獨特,土地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權分置”特征較為明顯。與歐美發達國家農場主大多經營自有耕地、擁有土地所有權不同,中國的家庭農場是與農地流轉相伴而生的。中國農場主并不擁有土地所有權,農場經營土地構成中,除少數土地屬于承包地外,大多數土地是通過流轉市場獲得的,農場主只擁有土地經營權。也就是說,大多數中國家庭農場是典型的土地租賃式農場。由于中國農戶經營呈現細碎化和小規模特征,當家庭農場試圖通過流轉市場獲得土地資源時。就必須與數量眾多的小農戶直接或間接打交道,并和他們分別達成流轉契約。這些小農戶在風險意識和貼現率等方面呈現異質性,希望轉出的期限不一,從而造成了家庭農場轉入的土地實際上有著不同的租約期限。土地是農業生產中最基本和最重要的要素投入之一,因此本文試圖去驗證:家庭農場經營的土地中,不同租約期限的土地占比會不會影響到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
二、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
本文數據來自全國家庭農場動態監測2015年度調查。從2014年起。原農業部經濟體制與經營管理司委托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組建專門團隊,對全國3000個左右的家庭農場展開長期固定監測工作。樣本選擇參照經濟發展水平,在全國每個省份選擇2~4個代表縣,在每個縣隨機調查30~50個家庭農場進行問卷調查,內容涉及樣本農場2015年農業生產經營的各個方面。2016年初,課題組整理獲得了2015年家庭農場動態監測數據,共獲得3069個家庭農場的基本信息。剔除關鍵信息缺失的部分樣本,最后保留2941個樣本,有效率為95.83%。與已有研究相比,本文的樣本規模更大,也更具全國層面代表性。
(二)變量設置
1.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
家庭農場在中國還是一個新事物,當前大多數農場正處于創立和發展階段。因此,本文無法借鑒國外已有文獻,使用家庭農場是否擁有實際繼承人來指示代際傳承。相對而言。在中國情景下,調查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更具現實意義。問卷中設置了農場主退休之后如何處置農場的問題,并依據其讓子女接班意愿的強烈程度,將這一變量設定為有序排列變量“3:子女繼承:2=沒有想好:1=轉給他人”。隨著數值的增大,意味著農場主越希望子女接班來實現農場的代際傳遞。從樣本統計性分析來看,有34.25%的農場主希望自己的子女接班,超過56%的農場主仍然沒有想好是否讓子女從事農場經營,只有9.54%的農場主明確表示會轉給他人經營。
2.農地租約期限結構
正如前述所言。中國情境下的家庭農場大多是通過農地流轉市場發展起來的,家庭農場經營的土地,可以按照租期期限長短進行分①由于少數問卷未對此問題進行作答,因而三項占比之和小于100%。類。2015年全國家庭農場監測數據將轉入土地的租約期限區分為小于5年、5-10年、10-30年、30年及以上四大類別。在家庭農場經營的土地構成中,除自家承包地占一定比例外,租約期限小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為19.39%,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為26.71%,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為28.63%,30年以上的土地面積占比為10.28%。為了有效識別租約期限對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本文將租約期限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期限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期限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歸類為租約期限較短的農地流轉契約②,將期限大于等于30年的農地流轉契約認定為租約期限較長的流轉契約。為了避免強共線性帶來的干擾,本文使用較短租約期限的三類土地面積占比來指示家庭農場面臨的農地租約期限結構。
3.控制變量
為盡可能保障擬合回歸結果的可靠性,減少遺漏變量引致的不穩健,本文引入一系列可能影響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控制變量。參照已有成果,引入農場主個體特征、農場人地稟賦特征、農場其他特征3個維度的變量。農場主通常是家庭經營的主要決策者,因此引入農場主年齡、年齡的平方、受教育程度、從事規模經營的經驗、農業技術培訓經歷來控制農場主個體層面的影響。在農業生產中,勞動力和土地是最重要的兩類資源。因此。引入經營規模、土地細碎化、地形地貌、自有勞動力人數、自有勞動力平均年齡等變量來控制這一層面因素的影響。本文還引入農場級別、農場類別、農場所在地、是否創立商標、是否加入合作社和農業固定資產價值等變量,來識別家庭農場其他特征可能產生的影響。
表1(下頁)對上述變量進行了介紹和描述統計性分析。
(三)模型選擇
由于因變量是有序排列變量,因而本文適合使用有序Probit模型予以分析。基準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Chuanchen指示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Contract表示農場面臨的農地租約期限結構;Xi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W1和Wi為相應的影響系數:εi為隨機擾動項。本文主要關注系數W1的顯著性和影響方向。并以此來識別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
三、計量結果與分析
(一)整體樣本分析
本文按照影響因素的維度逐一添加控制變量,分別形成模型一、模型二、模型三和模型四,擬合結果如表2所示。通過對比上述四個模型,發現指示農地租約期限結構的三個變量均通過了顯著性水平檢驗,且負向影響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這意味著家庭農場所經營的土地中,租約期限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越高、租約期限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越高、租約期限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越高,家庭農場主越不希望子女接班。由于這三類租約代表的是期限較短的農地租約。上述擬合結果也就意味著,租約期限較短的農地占比越高,農場主進行代際傳承的意愿越低。
就農場主個體特征而言。農場主年齡、年齡的平方、從事規模經營的經驗三個變量通過了顯著性檢驗,且影響十分穩健。其中,年齡負向影響農場主的代際傳承,年齡的平方正向促進代際傳承,表明年齡帶來的影響是非線性的。這與預期相符,因為家庭農場主的平均年齡為46.63歲,短期內進行傳承的意愿較低,但隨著年齡增長和體力精力的下降,農場主會逐漸傾向于把農場交接給子女,呈現“U”型演變規律。從事規模經營的經驗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說明農場主從事規模經營的經驗越豐富,越期望子女繼承自家農場的經營。
就農場人地稟賦特征而言,經營規模、土地細碎化、自有勞動力人數、自有勞動力平均年齡均穩健地影響農場的代際傳承,說明人地稟賦確實是影響農場主傳承意愿的關鍵因素。其中。經營規模正向提升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表明農場規模越大,農場主越期待子女接班。這可能是因為經營規模越大,家庭農場的規模經濟越明顯,繼承農場越有利可圖,這與已有成果保持一致。土地細碎化在1%的水平上顯著,且影響方向為負,說明農場經營越是呈現細碎化,農場主越不希望子女繼承。地形地貌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表明地形地貌因素對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也有顯著影響。自有勞動力人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表明家庭農場的自有勞動力越多,農場主越希望子女接班。這主要是因為家庭農場得以存在的一個前提是主要依賴自有勞動力而非雇用勞動力。自有勞動力越多,家庭農場的自主經營越有保障,也會省去一大筆雇工支出。自有勞動力平均年齡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農場主的代際傳承,即家庭勞動力老年化程度越高,農場主越不傾向于讓子女繼承農場。這與預期也相符。因為家庭勞動力老年化程度越高,家庭內部能夠提供的有效勞動供給會減少。對雇用勞動力的依賴也會更高,這不利于家庭農場的穩定經營,也降低了農場的利潤水平。
就家庭農場其他特征而言,農場級別、農場所在地、是否創立商標、是否加入合作社、農業固定資產價值五個變量均通過了顯著性水平檢驗。農場級別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農場主更希望子女繼承高級別的示范農場,這可能是因為高示范級別的農場盈利能力更強,更有價值進行代際傳承。農場所在地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說明越是本地的家庭農場。農場主越希望子女繼承經營。是否創立商標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即那些沒有獨立商標的農場反而更可能實現代際傳承,這與預期不符,具體原因有待后續研究探討。是否加入合作社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說明相對于已加入合作社的農場主,沒有加入合作社的農場主更希望子女接班。農業固定資產價值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表明農村固定資產規模越大,農戶越期待子女繼續從事農業生產。
(二)不同類別家庭農場分析
上述分析并沒有識別農地租約期限結構是否對不同類型家庭農場有差異化影響,因而這里將家庭農場區分為種植業、養殖業和種養結合類三大類別。分組進行擬合驗證(見表3)。不難發現,對于種植類家庭農場,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分別在10%、1%和5%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這與表2的結論完全一致。但對于養殖類農場,不同租約期限的土地面積占比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這一因素對養殖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沒有關鍵性影響。對于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和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分別通過了10%和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但租約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這一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受到租約期限的影響程度有所降低。
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不同類別家庭農場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產生差異化影響,主要原因在于三種類型家庭農場對土地的依賴程度有較大差異。其中,種植類家庭農場的主要產品和農場利潤水平對土地經營規模依賴性最高,因而相對容易受到土地租約期限結構的影響。養殖類家庭農場對土地的需求相對較小,最終產品與土地的關聯度較低,相對不容易受到土地租約期限結構的影響。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對土地的依賴性則介于以上兩類家庭農場之間,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其影響要弱于種植類家庭農場、強于養殖類家庭農場。
四、穩健性檢驗與進一步分析
(一)穩健性檢驗
按照農地租約期限長短,農場轉人的土地可以區分為四個組別,并可劃分為租約期限較短的租約和租約期限較長的租約這兩個亞類。表2使用期限相對較短的三種契約來指示農地租約期限結構,為保障擬合結果穩健性,表4使用租約期限較長的租約作進一步的檢驗。如果這一變量通過顯著性檢驗,且正向促進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則提供了與表2擬合結果相一致的證據。表4顯示。租約期限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的影響與預期一致,顯著正向提升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表明較長租約土地占比越高,越有助于提升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從而與表2的發現相互印證。
需要指出的是,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可能反向作用于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即那些有著更強代際傳承意愿的農場主很可能會傾向于與合作者達成期限更長的租約,沒有代際傳承意愿的農場主更可能與土地轉出方達成短期租約。這意味著因變量和關鍵自變量可能互相影響,存在反向因果問題。然而。在中國情境下,這一問題或許并不嚴重。當前。大多數農場主仍然年富力強(平均年齡只有46.63歲),并不急于進行代際傳承。而且。大多數家庭農場正處于初創階段。在創辦家庭農場時,農場主更多考慮的是穩定的經營收益,基本不會考慮子女將來接不接班的問題,從而不太可能特意為子女將來可能的接班而要求更長或更短期限的農地流轉租約。
此外,本文還引入了一個相對有效的替代變量,來弱化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和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之間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選擇家庭農場轉入的所有地塊中租約期限最長的那一塊是多少年來測度農地租約期限長短對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由于家庭農場擁有很多地塊,而實現代際傳承并不取決于某一地塊的期限長短,因而農場主進行代際傳承決策時,基本不會刻意追求某一地塊的租約期限。也就是說。在地塊層面,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對某一地塊的租約期限基本沒有影響,此時內生性問題在很大程度上被削弱了。因而。將模型五中“租約期限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替換為“轉入地塊中最長的租期”,擬合結果如模型六所示。結果表明,這一替代變量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從而再次印證了租約期限較長的土地占比越高。農場主越期待子女接班。
在上述分析中,作為因變量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被設置為有序虛擬變量。這里作進一步的轉換,將明確讓子女接班的樣本歸為一類,尚在考慮中和轉給他人的樣本歸為另一類。即按照農場主是否最終確定讓子女繼承家庭農場,將因變量設定為二分類變量“1=是:0=否”,并使用二元Logit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擬合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模型七顯示,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分別通過了1%、1%和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且影響方向為負,這與表2保持一致。模型八顯示。租約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這與表4中模型五的擬合結果一致。模型九顯示,轉入地塊中最長的租期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促進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這與表4中模型六的擬合結果一致。表5再次證實,租約期限較短的土地面積占比越高,農戶越不傾向于讓子女繼承農場:租約期限較長的經營面積占比越高,農戶越愿意讓子女接班。
(二)作用機制分析
前述分析表明。農地租約期限較短的土地占比越高,家庭農場主進行代際傳承的意愿越低,但前述分析并沒有具體闡述農地租約期限對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機制。本文認為。租約期限長短之所以能夠顯著影響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主要取決于兩個機制:一是通過影響家庭農場的長期經營預期:二是通過影響農場的經營成本。
一方面,農地租約期限可能會通過影響家庭農場主的經營預期來影響其代際傳承意愿(機制Ⅰ)。代際傳承,顧名思義就是既要保障農場主的穩定經營,又需保障子代能夠穩定經營。因而,相對于期限較短的租約,期限較長的農地租約有助于農戶形成穩定的經營預期,讓家庭農場能夠基于長遠安排來進行農業生產,而不用擔心前期投入付諸東流。一旦家庭農場擁有了長遠經營意識,形成了“有恒產者有恒心”的良性循環,就會更加珍惜和愛護土地,加大對農業資源與環境的保護。在經營取向上。考慮到子女將來很可能繼續經營,會更傾向于保護農業生態和土壤質量,以謀求長期收益最大化。而不是為了短期利潤進行地利掠奪式經營。即農地租約期限發揮作用的一個可能機制是:租約長需要指出的是,以30年為分水嶺來界定較短期或較長期限的租約并不是絕對的標準,主要是因為問卷無法提供其他可能的設定標準。但本文也足以說明,契約期限較短和較長對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有關鍵性影響。期化讓農場主擁有長遠經營預期,期待長遠回報,形成“但留方寸地,留予子孫耕”的心理,從而更愿意進行代際傳承。
另一方面,農地租約期限很可能會通過影響農業生產成本,尤其是土地成本來影響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機制Ⅱ)。中國家庭農場是典型的土地租賃型農場,高度依賴農地轉入而非自有耕地。因而。相對于普通農戶。家庭農場會面臨較大的土地成本壓力。諸多調查顯示,近年來,土地租金上漲態勢明顯,呈現剛性增長,占農業生產總成本的比例也越來越高。這一點也得到了全國層面數據的證實。以三大主糧為例,《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2016》顯示,2006-2015年,土地成本累計增長率為219.1%,快于同期勞動力成本上漲速度,是同期物質與服務費用累計增長幅度的2.46倍。就農地租約期限而言,諸多調查也表明。有相當比例的農戶不愿意將土地長期租賃給家庭農場等新型經營主體,而是選擇交易費用相對較高的短期租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短期租約能相對便利地進行再談判。有利于農戶依靠“退出威脅”來實現土地租金周期性上漲。因而。本文預測租約短期化會提高家庭農場的土地成本,侵蝕農場利潤,從而降低農場主代際傳承的意愿:而租約長期化有助于降低家庭農場的土地成本,讓家庭農場利潤水平不至于過低,使得代際傳承在經濟上是劃算的。
對于可能的作用機制I,本文使用家庭農場相對于普通農戶的化肥施用量和農藥使用量這兩個指標來指代農場主的長遠經營預期,并將其設置為有序虛擬變量“1=用得少;2=差不多:3=用得多”。之所以使用上述兩個指標,是因為短期而言隨著化肥施用量的增加,農作物的營養會得到充分保障:隨著農藥施用量的增加,病蟲害能夠得到更為有效的控制,進而農業收益會更加有保障。但長遠而言,長期過量施用化肥會造成土壤板結、土壤酸化等問題,造成土壤質量下降:而過多使用農藥會帶來較為嚴重的農業面源污染。對土壤和水資源的可持續利用十分不利。因而,使用家庭農場相對于普通農戶的化肥施用量和農藥使用量,能夠較好地顯示農場主是否有長遠經營預期,擬合結果如表6(下頁)所示。結果顯示。在列(1)和列(3)中,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和租約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均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列(2)和列(4)中,租約期限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則顯著負向影響農藥施用量。這表明。租約長期化確實能夠有效減少家庭農場的化肥施用量和農藥使用量,讓家庭農場形成長遠預期,作用機制I得到驗證。
對于可能的作用機制Ⅱ,本文通過分析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農場平均土地租金的影響來予以驗證。列(5)顯示,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均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且正向影響平均土地租金成本。這意味著短期化租約的經營面積占比越高。農場的平均租金成本越高。列(6)顯示,租約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平均土地成本,表明長期租約的經營面積占比越高,家庭農場的土地租金成本越低。因而。列(5)和列(6)的擬合結果支持前述推測,即租約期限結構還可能會通過影響家庭農場的生產成本來發揮作用。然而,平均租金水平對租約期限結構也可能有反向影響。為了減緩這種內生性,本文選擇家庭農場經營地塊中租金最高的那塊作為農場平均租約水平的替代變量,再次分析租約期限結構對家庭農場土地成本的影響。相對而言,某個地塊的租金水平對家庭農場租約期限結構不會構成實質性影響,此時反向因果問題并不嚴重。列(7)和列(8)顯示,租約短于5年的土地面積占比、租約為5-1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和租約為10-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依然顯著正向影響地塊最高租金水平,租約期限大于等于30年的土地面積占比依然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負向影響地塊最高租金水平,因而機制Ⅱ也得到了驗證。
五、簡要結論與啟示
家庭農場內生于農戶經濟,是農戶經濟的未來發展方向,同時也是推動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隨著人口城鎮化的深入推進和農地流轉市場的日益成熟。農戶群體會繼續分化,那些精于農事的農戶很可能演變成為規模適度、經濟效益明顯的家庭農場。作為新型經營主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家庭農場順利實現代際傳承對發展現代農業、農業資源可持續利用和農業后繼有人均有積極的影響。本文基于全國家庭農場監測2015年數據對2941個家庭農場的調查,從農地租約期限結構視角分析了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研究結果表明:第一,在家庭農場經營的土地構成中,較短租約的土地占比越高,家庭農場主讓子女接班的意愿越低,表明租約期限較短導致的經營權不穩定不利于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第二,由于不同類型家庭農場對土地的依賴性有差異,因而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三類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影響出現分化。其中,農地租約期限結構對種植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有顯著影響:對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也有一定影響:但對養殖類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則沒有顯著影響。第三。對農地租約期限結構的影響機制探索表明,農地租約期限結構之所以會影響到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一方面是因為租約期限結構能顯著影響到家庭農場的長遠經營預期,另一方面是因為租約期限結構能夠顯著影響家庭的土地租金成本。
本文證實,家庭農場經營面積中,租約期限越長、土地經營面積占比越高,越有利于提升家庭農場主的代際傳承意愿,這表明穩定的地權對于家庭農場的代際傳承有著十分關鍵的影響。然而。當前中國的家庭農場主很難長期穩定持有土地經營權。這主要受制于中國特定的“三權分置”地權結構,即農村土地所有權歸集體所有,農戶擁有一定期限的承包權,從承包權中分離出經營權進行市場化配置。因此,作為一種附屬權利,家庭農場經營權的穩定性較大程度上取決于承包權的穩定性。正是意識到這一點,近年來農業農村領域出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朝著穩定農戶承包權和放活經營權的方向不斷演進。2013~2018年在全國分階段推進的農地確權頒證工作,就是為了確實權、頒鐵證。提升承包權的產權強度,讓農戶敢于將土地經營權流轉出去。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保持土地承包關系穩定并長久不變,二輪承包到期后再延長三十年。這不僅有助于穩定農戶的預期,而且有助于提升經營權的穩定性。因此。除了期待后續政策繼續保障農戶承包權的穩定性,賦予家庭農場和其他規模經營主體優先經營的權利外,當前最緊要的工作是充分落實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政策。一方面,要穩定承包權。在基本完成確權頒證的基礎之上。做好收尾工作。妥善處理遺留問題。另一方面,要健全土地流轉規范管理制度,推動流人方和流出方形成穩定的利益共同體,引導農地租約期限長期化,達到放活經營權的目標。除此之外,還要抓緊研究和明確二輪承包到期后延包的具體辦法,確保政策銜接平穩過渡。當然,對于不同類別的家庭農場,相應的政策可以有所差異。種植類和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對土地的依賴性更強,更容易受到租約期限短期化的影響,因此要重點關注租約期限對這兩類家庭農場主代際傳承意愿的負面影響,通過市場調節和政策干預相結合的手段,保障種植類、種養結合類家庭農場擁有穩定的土地經營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