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往事：溫州后生

王丹陽

在北京，第一次坐上勞斯萊斯，還是一部絳紅色古思特老爺車，駕駛座上卻是一個年僅26歲的后生H。建國路上的街景永遠是空蒙而寥廓的，豪車開在一層薄紗似的霾里，仿佛蠕動在沙漠的邊緣。但我們的司機并不擁有阿拉伯商人式的人生履歷，在世界之獨一無二的北京，H的第一桶金，毫無疑問不是你想象所能及的地下礦藏或地上房產，而是一種在以太空間里跳躍著的音符——比特幣。它不由血和汗水筑成，但每一個律動和節拍，都念著符咒，微妙地翻攪著心底的熱血。

溫州一幫末路商人加入EOS節點的競選他是知道的，H心底的嘆息被放得如同這首都的交通般凝緩壅滯。“哎……我那些老鄉……其實是不懂區塊鏈。”這話甚投契我和編輯的隱衷，我們禮節性地回以歡笑。

也就是因為一則關于溫州商人進軍區塊鏈的消息，我開始關注這門暗黑科技和中國財富傳奇漸漸互生的磁場。入門者要知道，EOS可不是佳能相機的型號，而是比特幣孳生的另種虛擬貨幣，比特幣有很多兒子，EOS算是茁壯的一位。H的錢袋子里大概有幾百枚EOS，千枚比特幣，還配置著大量生命活躍度一般的小幣種。

“你現在大概身價多少了？”

“呃……九位數吧

“哦……”我們這位編輯的嘴巴張成O型，而我自始至終都感到我只是垂掛在這位后生所散發的叮鈴鐺啷的波場上的一個蜘蛛，空手徒腳地勾勒著不存在于空氣中的金幣，正如初中的時候讀物理，經常咀嚼著電磁波，它到底是存在還是演繹？仿佛億萬離子鍵，兩頭綴著宇宙微粒，細密飄渺地罩在現實之上。我問過好多行內人，區塊鏈到底是一種物質，還是虛擬現實。

從H這里，我姑且把區塊鏈當成一個A股大盤，那比特幣、EOS、萊特幣……還有某位網紅天使投資人站臺的“MLGB”（馬勒戈幣），便是上市公司的股票而已。像你揣測的一樣，H并不是一個學霸，但血液里有種溫州人自帶的對金錢的嗅覺，悍獸般向著一切商機進發。曾經在浦東做過期貨，輸了百萬，被投資人追得恨不得就地挖洞，然而那注定只是飛黃騰達之路開始時的前置性波動。當他坐在黃浦江邊的小吃鋪里為是否再叫一兩小籠包而猶豫時，他流下了眼淚對自己發誓，此生再也不受這樣的憋屈。

‘我現在跟你說話，錢包里每一秒鐘都是千萬（元）級的跳動。’我一時語塞，他晃動著手機屏幕給我們掃了一眼，那短短幾秒里錯綜的曲線是我當時咀嚼著極其復雜的心緒來默記的。但我的眼球運轉甚至沒有捕捉到數字，那‘被施舍的’一瞬就收回了。我詞窮得只剩那個庸俗的‘厲害’。

我們把古思特開進地下車庫，里面方陣般的漂亮豪車頓時從孤芳自賞中醒來，一一從我的眼簾前掠過，他的穩練聲線跟在一串干脆的熄火聲后，“其實我想我的前輩們有錢就玩起豪車，但我必須玩個不一樣的，所以我想到的是藝術。”

那是在建國路上一棟新加坡地產商開發的管家式公寓，當我來到某層像是被獨占的平闊空間，門上有一把極其復古的吉他，墻腳線上倚著幾幅幾何圖油畫，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會說，“那是從歐洲古董市場收來的畢加索油畫”。我嘖嘖贊嘆，踱步幽廊，見一個擺滿頂級汽車模型的陳列架，仿佛男生無論如何都蛻不掉對汽車的原始沖動，而物質解放了后，會把它當作一種尋常紀念品配置在不起眼的書房。

他很堅決不買房，而是租，與其付出兩千萬，還不如把它放在電子錢包里任它跳動，這點開源節流的見識讓我佩服。“我現在跟你說話，錢包里每一秒鐘都是千萬（元）級的跳動。”我一時語塞，他晃動著手機屏幕給我們掃了一眼，那短短幾秒里錯綜的曲線是我當時咀嚼著極其復雜的心緒來默記的。但我的眼球運轉甚至沒有捕捉到數字，那“被施舍的”一瞬就收回了。我詞窮得只剩那個庸俗的“厲害”。

我本來是打算為他寫一篇特寫的，他也極其配合，帶我們入室深聊，痛快地透露這棟樓里住著的區塊鏈同行。他們未必都懂得科技，但會在夜深時出來擼串，會有那么一兩個是程序員出身，顯得是這附近的定海神針。H已經脫離了房子給中國人附加的物理束縛，達到“居住自由”，可以選擇跟任何一個同行大佬上下樓，以他的方式證明著一寸光陰一寸金。

一旦坐在了對方家中的沙發上，我總有著接近十分的把握，這文章能成，此時，H的電話響了起來。他回來時神情凝重，微露惶色，他說，可能要請我們“先放一放”……我知道這樣的回饋便代表了一種絕對，在我們進行了四五小時的溫軟談天后，我沒有理由，在這種糖衣融化了的氣氛里拒絕一個“新朋友”的請求。我心知肚明，采訪一旦切入了金錢的汪洋，就只有問世或不問世兩種結果。

他的一個合作伙伴，正在被警察通緝，朝陽警方讓他盡快跑一趟沈陽，名義是配合調查。這是我得到的所有信息，之后我們就離開了這個舒適的空間，我知道我多數不會再來。至今一年有余，我再也沒有這位受訪者的消息，照理說我早習慣了“陌生人的暫時施舍”，也完全接受流星交匯般的“幾小時友誼”。我只是懷念那個一去不返的暮春，我腦海里撇過那道來自極客世界的光束，它來自宇宙深處那顆躥動著的燒金煅銀的火苗。舊的世界在退遠，新大陸在成型，只是我心里，總有一盤毫無新意、早可預判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