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派對

中國男人大多是知道卡戴珊的。他們通常這樣描述她：這是一個美女，是好多NBA球星的前女友;她有一個老公叫侃爺，就是做了爆款球鞋的那個;她不在我的審美范疇內，屁股跟胸都太大了;她有個妹妹是超模，這個嘛還不錯……以上都是廢話，不痛不癢的百度百科。但實際上，你們都是通過她的錄影帶認識她的。

2015年年末的某個時尚媒體頒獎禮上，主辦方邀請了一個誠實的男人作為頒獎嘉賓，他的名字叫沈南鵬。和他一起上臺頒獎的美女，叫孟廣美。他說：我是看著你的好萊塢電影長大的。懂的人自然會意，全場爆笑。美女并沒有覺得被冒犯，跟著觀眾們一起花枝亂顫。玩笑，就是言語在冒犯的刀鋒上舞蹈。開車是有風險的，隨時有可能開進溝里，但終歸比假模假式的廢話強，裝出來的無辜從來都不好笑。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中國文學市場最興盛的年代，從徐星的《無主題變奏》開始，到王小波的《黃金年代》，再到一直紅到接近千禧年的王朔，其中的主題都是反對假，反對裝，反權威。那時候，大家都覺得誠實的、解構的、直率的、撕碎虛偽的就是具有文學性的高級。這樣的價值觀蔓延在每個人的生活里。可是慢慢地，這幾年，裝這件事又變回了高級，虛偽和謊言成為通向高級的高速公路。

前兩天，一位男藝人上了微博熱搜，那兩天他變得有名起來，不是因為他演了什么角色或者唱了什么歌，也不是因為他盛世美顏。因為他勾搭女粉絲，而這個女粉絲把他們的聊天記錄曬了出來。內容并沒有反社會反人類反道德，多是些日常男女調情的聲色言辭。但網友們太無聊了，他們就像在川西高原集結的禿鷲，發現了一頭餓死的羔羊。他們說這個男藝人無恥，低級，不尊重女性。

事實上，從被截圖的聊天記錄來看，這位男藝人首先聲明自己是單身，而且從不掩飾對這位粉絲身材的愛慕，他為她的美麗所沉迷。以及非常誠實，他一直在強調自己的目的單純，不要固定關系只要各自歡喜。可能這種誠實冒犯了女粉絲，她感到惱怒，或許在她的心里，一個女士僅僅具有外在吸引力是不夠的，男人沒有進一步付出真情，付出時間，付出言語中對未來的設想，這些都不可饒恕。更不可饒恕的，是男藝人發現沒有各自歡喜的可能性時，拉黑了她。這明顯冒犯了女士最后的自尊心，或許，她心想，既然你沒有愛上我，那我就截屏你，讓你接受禿鷲的審判。

這讓人想起曾經隱婚的一位老偶像藝人。他五十多歲的時候還說自己單身，直到自己的女兒被曝光。按照老套的說法，偶像藝人保持單身的說法是為了保護粉絲。可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天，那些被保護的對象，誰也沒有嘴下留情。

可憐的藝人朋友，因為你的工作屬性，日后恐怕會染上社交恐懼癥。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譴責截屏行為，禿鷲的使命只是找肉吃。他們在家看著王二和陳清揚的故事，發朋友圈炫耀自己高級;一面又罵一個被侵害隱私的有禮貌的男藝人下流，道德敗壞。人啊，需要有一以貫之的價值觀，而禿鷲都是自洽哲學家，要名要利的時候是曾國藩，打輸了，就天天老莊避世。

朋友說，你看L這個人，天天發朋友圈曬書，說自己每年都看夠100本，同時還喜歡古典藝術和時裝文化，這么忙，她看得完么？反正我是不相信的。你覺得呢？

我說，假設我相信的話，我覺得她對不起樹，樹白砍了。身體訓練，身體有痕跡;皮鞋穿久了，有褶皺;書看多了，下筆生花。但她沒有，我替她給樹、油墨以及快遞小哥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