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約定

綠川圣司

在云峰市立圖書館，按規定每人最多可以借五本書。我已經借了兩本書回家了，加上這兩本共計四本。科幻小說和幻想小說都已經選好了，接下來是不是再選一本懸疑小說呢……我一邊扳著手指合計，一邊走向懸疑小說的書架。

這時，不知從哪兒傳來了“啦……啦啦啦……”的小聲歌唱，我停下了腳步。如果是手機的來電鈴聲或是來電歌曲的話，我偶爾是聽到過的，但如此清晰的歌唱聲真是極為罕見。我環顧四周，找到歌聲的源頭后，就更大吃一驚了。唱歌的人竟然是天野先生。而且，天野先生是在咨詢柜臺里，對著聽筒認真地唱著。

“啦啦啦……啊，不對吧？是啦啦……啦啦吧？”

天野先生時不時地停止歌唱，對著電話的另一頭說著什么，然后又再次皺起眉頭，對著電話聽筒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相同的歌詞。因為歌聲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楚，但我總覺得應該是現在非常熱門的動畫片的主題曲。不過，天野先生為什么如此拼命地一個勁兒地唱歌呢？當我正匪夷所思地望著他時，“芊芊，你怎么啦？”被恰巧從柜臺里走出來的美彌子姐姐叫住了。

“天野先生在干什么呀？他唱的是不是動畫片的主題曲？”我若無其事地問道。美彌子姐姐頓時兩眼放光，把臉湊近我，問道：“芊芊，你知道那首歌嗎？”

盡管有些被美彌子姐姐的陣勢嚇到，但我還是小雞啄米似地點了點頭。

“你快過來一下。”美彌子姐姐突然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咨詢柜臺里。然后，她與天野先生簡單地交流了幾句后，對我說：“芊芊，你能唱幾句剛才那首歌嗎？”

這回，他們兩人蹲下身子，認真地觀察起我的口型來。在他們兩人的“威懾”下，我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只得小聲唱起了高潮部分。

“就是它！”天野先生興奮地站起身，對著電話聽筒，重復了一遍剛才的旋律，然后又問道：“芊芊，你知道剛才那首歌是哪部動畫片的主題曲嗎？”

“嗯，我知道啊。”我一說出動畫片的片名，天野先生就回到電話旁，熱心地轉述給對方。

“哎哎。”我拉了拉美彌子姐姐的圍裙，壓低嗓門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呀？”

“其實呀……”美彌子姐姐把嘴巴湊近我的耳朵，正準備告訴我的時候，只聽“芊芊，謝謝你啊，今天真是全靠你幫忙了”。掛上電話的天野先生握住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晃動。我覺察到柜臺的外側好像有讀者露出一副“發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不禁有些害羞，逃似的快速離開了柜臺。

就這樣，我飛奔回大廳的時候，美彌子姐姐追了上來。“對不起哦。你肯定被嚇到了吧。”聽她這么一說，我使勁兒地點了點頭。美彌子姐姐“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說道：“現在正好是我休息的時間，我們一起去喝杯茶吧。”她邊說，邊把我推出了圖書館。

“剛才的電話呀，是一位想給自己孫子一份圣誕禮物的老奶奶打來的。”我們來到一家名叫燈亭的小咖啡館，它就位于圖書館的隔壁。我們倆在靠窗的位子面對面坐下，美彌子姐姐開口解釋道。

燈亭這家店原先真的賣過燈具，店長的父親曾經是一位技能精湛的燈具匠人。即便現在這里已經變成咖啡館了，并不寬敞的店里仍然處處都擺放著店長父親的作品。據店長說，倉庫里還留有許多燈具，這里時不時地會更換一部分。

現在距離吃午飯的時間還有點早，店里除了我們倆，就只有一位老太太，她正坐在里面的位子上安靜地喝著茶。

點完單后，美彌子姐姐又回到剛才的話題，說道：“那個老奶奶啊，聽說是和孫子分開居住的。上個月，孫子來玩的時候，嘴里一直不停地唱著一首歌，所以她想在這次圣誕節的時候，偷偷買一張含有那首歌的 CD唱片，當作圣誕禮物送給小孫子。可是，她不知道那首歌的歌名，所以煩惱了許久的她把電話打到了圖書館。”

但是，那位老奶奶只記得那首歌旋律的極少部分，歌詞也基本背不出來。剛才的電話里，那位老奶奶一遍又一遍地在重復高潮部分的旋律，天野先生在努力聽取讀解。哼歌的謎團雖然被解開了，但是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個問題。

“但是，她為什么把電話打到圖書館呢？如果是歌曲的話，CD 唱片店的人不是應該更熟悉嗎？”我正開口提問時，只聽咖啡館的門鈴響了起來。

“你們倆果真在這里。”天野先生連墨綠色的圍裙都沒有脫，就這么來了。他滿臉笑容地徑直走向我們。

“謝謝你啊，芊芊。全靠你，我終于弄明白那首歌的歌名啦。”他一邊說，一邊又握住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晃動起來。

正巧這時，店長端來了我點的奶茶和美彌子姐姐點的薄荷茶，天野先生順勢點了杯熱咖啡，坐到了美彌子姐姐身旁。

“你來得正好。我剛才正在跟芊芊解釋之前的那通電話呢。”美彌子姐姐重復了一下我剛才的疑問，天野先生聽后，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用手抓了抓頭皮。“其實啊，我原本也忘記了，經剛才那老奶奶一提醒才猛地想起來……”

恰巧是一年前的今天，老奶奶當時也是為了給小孫子尋找一本繪本作為圣誕禮物，來到了圖書館。在天野先生的幫助下，她找到了。

“那件事情，我也記得很清楚。”美彌子姐姐從旁插話道，“當時老奶奶只提供了繪本中的一個人物，而且還只是個配角的名字，還有就是書脊顏色這么點信息，天野先生竟然立馬就幫忙找到了。”

“哇！”我吃驚得睜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天野先生說道，“天野先生，你實在是太厲害了。”

“那是碰巧。”天野先生害羞地笑了起來，說道，“當被問起的時候，我正好剛讀完那本書。但是，那位老太太好像對當時的事情印象非常深刻，覺得圖書館是萬能的。”天野先生說到這里，突然猛地挺直腰板，深深地低下頭，向我致禮道：“所以呀，剛才幸好有芊芊你在。謝謝你。”

“哪里哪里……”我連忙大幅地擺了擺手，然后又把臉藏到了裝有奶茶的杯子后面。

盡管如此，迄今為止我也從美彌子姐姐那里聽過不少圖書館的工作內容，覺得自己對此也算了解得比較深入了，但是查詢 CD曲名的事情還是第一次聽到。

聽我這么一說，天野先生否認道：“也并不是這樣哦。因為圖書館里也有用來外借的CD 唱片。諸如“在電視廣告里播放過的那首曲子的 CD 有沒有呀”之類的問題也有很多。不過，像這種時候，只要在網上搜索一下，就基本可以找到答案了。像今天這樣沒有什么線索的提問還是比較罕見的。”

“你們真的要做好多工作啊。”我敬佩地感嘆道。

“這種工作叫作參考咨詢服務。”美彌子姐姐嘴里說出了一個我并不熟悉的單詞。

“參考咨詢服務？”

“對。”美彌子姐姐點了點頭，認真地看著我，說道，“比如說，芊芊你有時候會想再讀一遍小時候看過的某本繪本吧？但是，書名啦、作者名字啦之類的早就不記得了，你記住的只有繪本中出現過的料理名。這時候，芊芊你會怎么做？”

“我會去問媽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如果是我小時候看過的書的話，媽媽應該會知道。

“那如果連媽媽也不知道呢？”

“我會來問你。”我還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媽媽和美彌子姐姐都是我閱讀的老師。

“那如果還是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朝天野先生瞥了一眼，說道：“我大概會問玉木阿姨或者天野先生吧，問他們有沒有看到過包含這種料理的繪本……”

美彌子姐姐終于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參考咨詢服務。所謂參考咨詢服務，就是指為需要尋找書和資料等，或者是想要查詢什么東西的讀者提供幫助。”

“哇，這就好像是書籍的偵探哦。”

“是啊。”美彌子姐姐笑了起來，說道，“確實是這樣。從僅有的一點點線索中找到讀者所想要尋找的書時，的確會有些當上了名偵探的感覺哦。”

當我們正熱烈地進行著以上對話時，卻聽到一聲“我以前也讓偵探幫過忙哦”。原來是店長恰巧把天野先生的咖啡端過來。他好像在透露自己某個秘密似的，壓低聲音對我們說道：“有一次朋友推薦我去看一本小說，我就去找了，可怎么搜索都找不到……”

“莫非是書名搞錯了？”

店長“嗯”了一聲，苦笑了起來，說道：“與其說是搞錯了……我本來想找的是一位名叫‘桐野瞳’的作家所寫的名為《積水》的作品……”說到這里，他有些調侃地聳了聳肩，隨后繼續說道：“結果朋友推薦的其實是一位名叫水田麻里（日語中‘水田麻里’的發音與‘積水’的發音相同）的作家所寫的名為《霧之瞳》（日語中‘霧之瞳’的發音與‘桐野瞳’的發音相同）的作品。”說完，店長朝我們鞠了一躬，便走回柜臺里。

“如果把書名跟人名搞反了，機器是不會告訴你的，因為你提的問題本身就不正確。”美彌子姐姐端起茶杯，用悠閑的口吻說道。聽她這么一說，我的心頓時感覺像是被揪了一下，大吃一驚。

確實，利用諸如圖書館里的檢索機、因特網之類的，也許可以給出問題的正確答案。但是，它們自然也不會告訴我們問題本身是否正確，同樣也不會跟我們多說問題以外的內容。這一方面，如果直接詢問圖書館工作人員的話，理所當然地，他們會回答我們正在找尋的書。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推薦我們一些書目以及向我們介紹一些我們并不知道的好書。我覺得這點很劃算啊。

“但是……”天野先生開口說道，“我們也會碰到回答不了的問題。不，倒不如說是我們回答不了的情況可能占大多數哦。”

“啊？”我感到非常意外，反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如說，芊芊你在做學校布置的作業時，碰上要調查日本的人口數量，你就會來圖書館，對吧？但是，即便我知道問題的答案，我也不能通過自己的嘴巴來告訴你答案。”

“這是為什么呢？”我不解地問道，“難道因為是作業的緣故？”

“當然，這也是一方面的因素……”

“因為我們的工作任務是幫忙尋找書或者資料啊。”美彌子姐姐說道。“對于作業呀小測驗之類的答案，我們自然是不能回答的。除此之外，對于客人需要調查的內容，原則上我們也是禁止把答案直接告訴客人的。但是我們會通過其他形式來回答，比如說，如果有人想要調查日本的人口數量，我可以告訴他哪本書上所刊登的數據是最新的，或者給他推薦哪本書有很多插畫，對小孩子而言淺顯易懂之類的。”

“怎么感覺像是在指引道路一樣。”聽我這么一說，美彌子姐姐笑著說：“確實如此哦。圖書館就如同書的派出所吧。派出所的巡警叔叔也會告訴我們該如何走到目的地，提示我們這里有一條近路啦，平時工作日的話走這條路人比較少之類的。但是至于休息天去哪里玩最開心之類的問題應該不會回答我們吧？我們所做的就和巡警叔叔一樣。”

聽了美彌子姐姐的話，天野先生笑著說道：“一會兒做偵探，一會兒做巡警，圖書館工作人員還真是繁忙啊。”

我一邊跟著一起笑起來，一邊抬頭仰望窗戶對面能看到的圖書館。當我們有想看的書或者是想知道的事情時，我們會去圖書館，但是，那里并不是直接告訴我們答案的地方，而是我們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摸索答案的指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