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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鄉

2019-09-10 07:22:44王丹陽
睿士 2019年5期

王丹陽

92歲的吳玉章怔怔地望著那“功昭日月”四個毛筆大字,下面一個很大的“奠”字,上排寫著“祭奠二戰中國遠征軍陣亡將士”,突然在人群里大嚎一聲:“戰友們,安息吧。”

直到2019年4月5日清明這天,他才回到闊別了七十五年的密支那,曾是白色鐵皮屋的景象換上了五顏六色的自建房,但形制仍舊是雨林風格的低矮的坡檐,街道依舊那么窄。這座鄰國的第三大城市,停滯在時光里未曾有過大刀闊斧的改造,這個從成都出來的學生兵當年到此的第一感受就是小,現在,他仍覺得這兒還不如老家雙流縣來得發達。

身上披著一件紫絳紅的薄棉襖,里邊是草綠色咔嘰軍服,挎著一根紅色的綬帶,上面堆疊著四五個勛章,在棉襖里閃出綽綽的光。從成都坐大巴出發,經四天到密支那,“累是有點累的”,他是各類“重返戰場”活動的積極分子,每次出發前都得體檢篩選,他還算硬朗。

他是收復密支那后首批從印度空降來的憲兵。這場被譬為密支那絞肉機的戰役,是盟軍在緬北的關鍵一役,它直接從日本人手里搶回中國與南亞印度戰場連接的運輸大動脈滇緬公路,使得玩命似的駝峰航線不再是唯一之選。或者說,日軍占領全緬后,被迫北移至喜馬拉雅南麓的駝峰航線,終于可以結束運輸使命。

名片的一面印著“中國遠征軍獨立第三營,四連三排五班下士”,另一面印著“此二次世界大戰,東方主戰場,中印緬戰區,中國駐印遠征軍四川聯絡組......”這啰嗦的抬頭里是吳玉章唯恐人不知的一段人生履歷,中國駐印軍的使命從1943年的征召開始,到1945年結束,兩三年的出征成為他一生銘記的高光時刻。

在密支那城北一個叫“六英里”的地方,吳玉章他們就在一個云南會館籌建的華僑公墓邊祭奠著。一間火柴盒般的乳白色庫房里有347具遠征軍的遺骸,統統被封存在盒子里,像種子庫般羅列在鐵架子上。房子的外墻上“功昭日月”那幾行字,勉以提示著祭拜的方向,于是一溜長條香案擺了起。每年清明,國內來的各種安撫老兵的慈善基金會、志愿者、老兵、民間人士都來祭拜,場次不斷。

站在第一排的在世老兵里,夾雜著一個沒有穿統一制服的老人——98歲的李光鈿,被稱為“密支那最后一位中國遠征軍”。每年此時,他都作為密支那一尊“活的象征”被請到大陸來的隊伍里。他戴著黑色絨線帽,緬甸式西裝裁得如袍般寬大,志愿者給他戴上一條“為祖國而戰、抗戰老兵一生光榮”的綬帶。

年年來的老兵都不一樣,這個群體的數量如落葉般凋落,只減無增,李光鈿年年盼著這一天,雖然他已彎不下腰,只是嘴里還喃喃著“上墳磕頭”。吳玉章講的川式普通話對他來說有點困難,他一次次形式化地追隨在隊伍里,呆若木雞地癡望著一個地方良久,會突然用一生都改不掉的云南宣威口音說道,“我想回家啊,我是祖國的人啊”。

他是密支那的“明星老兵”,十幾年前進入媒體視野時,彼時密支那還有三十來個遠征軍老兵,如今整個緬甸還剩三位(統計在冊),密支那就剩了他一個。他一年比一年老態龍鐘,本來深褶的雙眼皮微微泡起,有一雙炯炯的眼睛,現在眼神黃濁,只是開口說話時那一口齊如編貝的白牙,讓人難以置信。

在雨季前的最后一個月,氣溫驟升到35度,不管是棚屋還是水泥筑的緬英混合風的熱帶小洋樓,都高不過三四層,街沿的灌木只高及人頭,固不住旱季的沙土。眼前盡是曝曬下的沙礫地,少見柏油馬路,一旦摩的、皮卡碾過,干燥而發燙的空氣里更掀起一股沙子的澀味。最近,他家門口又開始修路,就那么兩車相向,正好擦過入村的主路,修修停停了幾年,政府請的承包商一次次地換,無非是修補經常皸裂的水泥路。

流落入緬的李光鈿再也不知道距此300公里的中國邊境內發生的一切日新月異是何種面貌,緬北城市的低效和發展的停滯已經和他的血液融為一體。相伴與他的還有軍營生活的烙印——他必須每天凌晨五點散步,天還未亮,不驚動家人,獨自洗漱后出門,在挖掘機還沒有開工的馬路牙子上用拐杖探著崎嶇的路基。

十點半吃上早飯后,就在等著下午四點半吃上最后一頓,那一頓也許是清淡的豆腐拌米粉或者稀飯。然后會和兒孫坐在電視機前看一會兒電視,捱到了八點半自己會進屋休息。他家所在的準本達區是個自建房密集的村落,無需統一規制,乍看是一片水泥墻和竹篾、木柵澆灌在一起的色塊艷麗的大挑檐房子,細看覺得凌亂,南洋的、中式的,風格混融,卻沒有一棟房子讓人印象深刻。

李光鈿的家是一棟有著朱漆大門的中式村屋,廳堂挑得兩層樓高,顯得樓上臥房反如閣樓。一副對聯寫著“人和家順事事興,平安如意年年好”,一邊一個燈籠,襯出院子的寒磣。他孫子在院里開了個洗車行,把一半的地打得水淋淋。李光鈿見到我,條件反射般進屋,取出一張手寫的“生平書”。

這寥寥二百字是給國內來人看的陳情書。他1922年生于云南宣威輝洞村,1940年入當地一個“四官區后輔營”,在曲靖受訓一年后加入了71軍,部隊番號為“83團第二營82炮排”,任排長,“軍長名鐘實,師長劉佑金,團長董惠......”這般詳盡的記述,被李光鈿看作是歸國憑證,只是以上戰友如今身歸何處,這是在國共內戰后很難鉤沉的。

20世紀60年代初,奈溫將軍上臺實行軍人執政,遠征軍受到前所未有的驅趕,在獨立民主化過渡中的緬甸人通常認為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是為英國殖民政府,并非解放緬甸。李光鈿燒了所有從軍有關的物件——在密支那的遠征軍幾乎留不下任何從軍證明。

李光鈿不是遠征軍,不曾入緬作戰,沒想到命運開了個玩笑,讓他從邊境上落草密支那,“獨為匪民”。當遠征軍和日軍在緬甸僵持之際,為防日軍破入西南國門,李光鈿參與過鎮守怒江,炸毀怒江上的惠通橋,將洶涌襲來的日軍屏蔽于怒江西岸,形成了兩年的隔江對峙。之后為配合駐印軍反抄緬甸,國軍在滇西大反攻中布設騰沖、龍嶺和保山三大戰場,形成甕中捉鱉之勢。

李光鈿在龍嶺壩草原時受了重傷,從后方醫院痊愈后,部隊已解散,作為臨時充軍的農村兵,他索性在騰沖落腳謀生,內戰一來,邊境上人心惶惶,風向有了變化,一來二去的他也跟著敗寇退避到了密支那。“全家共12口,以小販度日謀生”,陳情書末尾這樣寫,他不曾想到,本是暫避風頭的,卻耽擱一生。

最蹉跎的就是身份問題,很多同類覺得歸國無望,于是想著法子攀附移民局官員要加入緬籍,李光鈿倔骨頭,見人就說“中國是大國,緬甸是小國,怎么能入小國國籍呢”,耽擱至今都拿著一張暫住證,這是他在緬甸唯一的身份證明。持證者每年向政府納稅,從最早的50塊緬幣到如今的5000塊,年年得交,不準晚于12月底,直到入土。也因為是暫住證,不得從事政府公務,私人經營范圍受限,去一下曼德勒或仰光都要辦通行證。

“我這一家子8口人,只有我一個有(中國)身份證,有什么用?我還是要回去,(可)我這兒子沒身份證”,身份證、戶口本,成了他的心魔,見人就用濃重的口音念叨起。

“可是兒子、孫子已經是緬甸籍,他們的工作都在緬甸啊”,我說。事實上,就因為李光鈿在密支那娶了個云南老婆,同樣無籍,所以子女也無法落地入籍。他兒子李玉明還是上世紀90年代入的緬籍,從藍卡換到綠卡,所享的國民權一點點放開。

“這個緬甸太熱啦,不得住(住不了),晚上睡不著覺,中國涼快。我不怕說,我打日本人么是為國家做了點貢獻,現在兩頭都不著邊。”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都會對來人一遍遍地翻出這些心窩子話,兒子一家忙進忙出地準備著晚飯,已沒人在意他這些舊賬。2009年,李光鈿第三次回到宣威探親,各路媒體、志愿者及民間戰爭史作家跟訪得水泄不通。老家公安局出面為他接風,公車當他的座駕,在媒體的見證下,他得到一張身份證。但牽涉到兒子和孫子的,當地公安努力了好幾天都沒有下文,李光鈿誰也沒打招呼走了兩公里路,鉚足了勁前去孤注一擲,結果戶籍警跟他說,在國外出生的人,即使沒有入所在國的國籍,是華僑都沒法回國入籍的。

這番解釋終于讓李光鈿聽懂了,回去就累垮了,輸了兩天液,“我這個兒子回不了沒用,誰照顧我?”實際上,作為一個無身份者,從上世紀90年代在邊境上等三四天才能入境,到2009年拿到中國身份證,李光鈿的回家路已是一個質的飛躍,只是卡在后代的問題上。畢竟他不能讓老家的侄子每天給他煮稀飯,孤守在面目全非、只有名字如昨的輝洞村里,也不現實。十年前,他回老家,被當地政府隆重接待,還會表示密支那有五六個像他這樣的老哥,希望祖國幫幫他們,現在他無需再說了,他是密支那最后一個在世老兵。宣威出火腿,昔年村里家家殺豬,用松枝榆木熏制火腿,直至表面泛出黑炭色,可聞到木薰的馨香。如今李光鈿再入鄉,已不能對著滿桌的小炒肉動一下筷子,他信了佛,到哪兒都需帶個塑料袋裝點干糧。他入的佛門也是中式的,華人捐建的廟,吃齋,而緬甸95%佛教徒是吃豬肉和家禽的。坐在席間顯然已有了文化脫節,除了反復打撈18歲記憶里的往昔,時下話題他就顯得靦腆。

緬甸六十年來軍閥割據、政局不穩,民主化運動時遭擱淺,有些老兵在上世紀60年代時自毀身份物件,改頭換面地混跡于離亂的商賈攤販隊伍,也許自此流散于分裂的各省及軍閥控制的山區。

橘燈般的一盞夕陽落在了院子外濃墨團色的灌木背后,天上還剩一點亮藍的光,眼看就要沉入遍布土路的大地。李光鈿摸入屋內,拿出那件隆重的西裝,像是影樓拍藝術照時配套般,胸前掛著三枚勛章不曾拆下。他孫子給他穿上的一瞬,他突然欣慰地笑起來,如展示至寶、煞有介事地對我說,“一個是(反法西斯勝利)60周年時發的,一個70周年發的,背后有字的,你看看,我看不見了。”黃濁的眼光熠熠的。這兩枚勛章背后各有一行數字編碼,聊作中國駐緬使館對在緬遠征軍的慰藉。

拍照的時候,為了要拖哪把椅子去院子,跟孫子爭執了一番。他硬是要一把塑料靠背椅,孫子李發助有些無奈地把它從雜物叢里清理出來。李光鈿在涼風里坐著,西裝的里面是一條絨布睡衣,松垮的藍條睡褲下面是涼拖,露出曬成焦色的,如枯藤纏老樹的腳背。在鏡頭前他自動入戲,表情凝重了下來,幾秒鐘后他兀自敬起了軍禮,手在空中定格了很久,還舍不得放下,直到我對他說“可以了”。

緬甸的遠征軍老兵進入公眾視野,很大程度上緣于深圳龍越慈善基金會的創始人孫春龍。2005年時,他還是個新華社底下的雜志記者,去緬北報道罌粟種植問題,偶遇一個老兵,那老人湊上來就說,“你們說我們不抗日,你們去看看(騰沖)國殤墓園里那些我們的戰友是怎么死的?”孫春龍也不例外地對那段歷史沒有概念,也不知遠征軍為何,直到他三年后去到騰沖,特意去了國殤墓園,才得知“十萬遠征軍入緬”。那年的觸動把他的人生轉了個向,從此他決定一心去尋找那些老兵,帶他們回家。但開啟一段塵封的歷史并試圖扭轉他的結局談何容易?其中辛酸曾無數次見諸報端。

2008年,他帶回的第一個老人叫李錫全,湖南桃源縣人,這個過程不但集民間力量為一體,還充滿偶然性。先是通過密支那華僑幫忙,老人要給得出老家的村子和親屬的名字,在論壇上發出去,號召眾人拾柴幫助尋親,老家的同輩基本上七零八落,尋得的多數是傳說中的侄甥。回家的過程才碰到真實亙在眼前的千難萬阻,由于從來沒有前例,李錫全是持一張“外國人入境證”進入騰沖猴橋口岸的,此證最遠只到昆明,到了昆明后,被接到省公安廳,但誰都不敢破例。

老人在昆明等了三四天,公安部門都表示愛莫能助,讓他們去公安部問,但也暗示孫春龍說不會阻攔。曲線回家、路上耽擱的費用幸得湖南一家電力公司資助,在密支那,太多老兵如李錫全,提到回家總以為比登天還難,“要兩三百萬才回得到,我也老了,回不得了。”他一開始這么說。

自從李錫全成了第一個成功回家的案例,孫春龍在密支那華人圈也成了個名人,每次他一出現在密支那,類似境遇的老兵都紛紛湊過來,李光鈿就是尋到他跟前說,“我也回不了家,你也幫幫我”。孫春龍曾自慚,三十多歲了竟不知中國遠征軍這回事,常在媒體上表示自己一手孵化的“老兵回家”項目是“遲來的救贖”,至今已協助三十多名老兵回家。

但在整個緬甸究竟淹留多少孤兵?這個數字無人能回答。緬甸六十年來軍閥割據、政局不穩,民主化運動時遭擱淺,有些老兵自毀身份物件,改頭換面地混跡于離亂的商賈攤販隊伍中,也許自此流散于分裂的各省及軍閥控制的山區。密支那好在是戰爭的淵藪,又是緬北重鎮,相對易聚集。

如果對標中國城市發展的規模,很難將密支那稱作一個城市,它整個是被星星點點的無序的矮樹叢覆蓋的,從空中看,黃澄澄的沙土路如斷似連,蕪亂地交錯著,小城中的房子更是像推倒一地的積木,在紫外線的強光下,大量年久失修的房宇雖然被涂得色彩明媚,卻齷齪得讓人視覺疲憊。這座邊境上的城市也是緬北軍閥克欽邦的首府,是緬甸民族矛盾最突出的區域,是當代世界格局下著名的彈藥窟。

在遠征軍入緬之前,華僑就已經把中國元素帶入這片土壤生根和繁衍,混融出一種不同于南洋的華僑城市的風土氣味。如果說馬來西亞的檳城是我見過的較規劃有致、風情宜然的僑城,那么密支那的僑區很難讓游客駐足,雜亂無章的危棚簡屋朝伊洛瓦底江的堤岸邊蜂擁而去,各條沙土小徑都能通往江邊,簇集的墟埔到路盡為止。江風吹送一片平蕪的風光,沒有任何防堤。

“我應該不算是華僑吧,因為我的爸爸沒有出生在緬甸”,楊玲玲這樣問我。她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輛摩托,從后座蓋里給我取出一個積灰的頭盔,說帶我去伊洛瓦底江邊吃一家傈僳族的菜。她是孫春龍的“老兵回家”項目在緬甸的唯一一個工作人員,也是已逝老兵楊劍達的女兒。多數老兵回家無望,就和當地女人成婚,老人逝去,留下后裔不斷追索著父輩的秘密和自身血脈里那些復雜的淵源。

從各種即有報道來看,楊劍達的個性非常跳脫可愛,他很豁達,充滿浪漫主義情感,對著鏡頭就能陶醉地唱出“我的家鄉在東北松花江上......”,雙手還不自覺在空中律動。出生于梅州的客商家庭,16歲時被父母送去印度加爾各答做牛皮生意,他從未到過廣東以北的任何地方,卻將這首抗戰初期的歌攜帶了一生。在伊洛瓦底江邊租住的竹編房里,他把幼年的楊玲玲拉到自己膝上教她唱,他一直稱這首歌叫《九一八》。

楊劍達在加爾各答時,從緬甸撤退而出的孫立人部的第五軍已經在藍姆加和英美聯軍匯合,并整編為中國駐印軍,這些草鞋兵第一次領受美軍的全面改裝,厲兵秣馬了兩年。楊劍達沒有好好做生意,加入了一個華僑自衛團,五十多人慕名投奔孫立人,被混編入駐印軍的新一軍38師,因為他流利的印度話和英語,擔任了翻譯官。密支那告捷后,楊劍達滯留了幾年,很快家鄉來信告知自己的哥哥參加了八路軍,“爺爺叫他先不要回去”,就這么暫避風頭的,卻很難再跨回中國的邊境。

楊劍達有三兒五女,三個兒子先后死于瘧疾,楊玲玲是小女兒,她有印象開始,父親的頭發已經花白。彼時密支那的氣候對于遷入者來說是難以適應的,盟軍總參謀史迪威就曾在日記里這樣抱怨,“雨雨雨、泥濘泥濘泥濘、斑疹傷寒、瘧疾、痢疾、精疲力盡、爛腳、潰瘍”。這是緬北戰爭留給人的“紀念”,楊劍達有個執念,他覺得自己當時是“位置好”、“運氣好”才留在軍中搞情報,做傳令兵、翻譯官,“他經常覺得對不起戰友”。

他在制酒公司、輪船公司做過工,也做小生意,還替緬甸政府運過軍需。用馬匹馱貨物,一邊是30磅,共60磅,在中緬邊境的幾個地方來回,只要有緬甸軍人的地方,他就會去。當時一匹馬走一天4元,如果下雨會漲到5元,這樣一直干了十年。緬甸人叫他“廣東的老楊”,整個密支那的華僑圈子他都去混,而最惺惺相惜的當然是遠征軍戰友。

楊劍達的客商血液讓他總能做比擺貨攤高檔一點的生意。當時,有一個叫“黃爸爸”的戰友,是他一起從梅州出來,同條船從汕頭到南洋的老鄉,他們一起從軍,一起流落緬甸。黃爸爸很快就加入緬籍,在曼德勒開了典當行,楊劍達則絲毫不考慮,總翹盼著能回國。他在印度時見過一個華僑被當地人打死了,家屬交涉到中國大使館,結果發現那個華僑已加入了英籍,這事一直讓他惦記:不能隨意換籍。“我就是不加入緬籍,雖然我自己一直幫他們(別的老兵)去填表格的。”在一個視頻節目里,他曾經爽朗地說。

因為身份,使他再有經商頭腦也走不出密支那,頂多跟著黃爸爸在密支那市里合股一家電影院,楊玲玲只記得電影院里深邃而黢黑,一二百個人輳集在大棚下的木條凳上,那個前方的放映機拉著洋片,一幀幀幻化著不同的光影,父親一直坐在售票桌上。那是她家最寬裕的時期,但父親的兜里永遠沒有余錢,多少人來家里借錢,他有多少給多少,有老兵,也有老兵的遺孀,他可以一掏就兩三百地給,那幾乎是一家子半個月的飯錢。對方還不還,父親永遠是本糊涂賬。

“他一沒錢了就問黃爸爸要去,‘你給我點錢’,黃爸爸就給他了”。彼時,同在異鄉為異客,這座小城五六十個他這樣身份的人都情同手足,彼此不分地相濡以沫著,講的是情份,他們關起門來,就著煤油燈窸窸窣窣地回憶往昔,把子女都關在門外。楊玲玲只是知道父親是軍人,但過得很憋屈,有的新任區長來檢查戶口,半夜三更用腳踹門,就因為知道這家人男的是外籍。楊劍達能拿出的就是一張A4紙頭大小的FRC(外國人暫住證),上面如同簽證戳印般,每年是一個新章,羅列滿了就換紙。

上世紀90年代時,楊劍達是真的不知道回家的路,困囿在小城的安全區,暫住證為他畫地為牢,關山萬重,不知關隘何處。當時全緬甚至還在以電報的方式通信,楊玲玲記得,上世紀80年代末的時候通一份電報居然一個月后才收到,她家是2005年才裝的電話。

1957年,36歲的楊劍達等不到回家,終于娶了黃爸爸的小姨子,比他小18歲。他寄回一張半身結婚相,老家沒有收到。多年后,老家來了一封信,信封上只寫了“Myitkyina,Burma,楊文暢收”,沒人知道楊文暢是誰,實際上遠征軍老兵很多都已換了名字,結果信在密支那的華僑圈里流傳,傳到楊家時早已被拆了。上世紀90年代時,黃爸爸寄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衣冠冢,楊劍達初以為是黃家的墳,仔細一看見到刻的是“祖妣幼齡楊母鐘孺人之墓”,瞬間明白了,淚如雨下。

是一個姓黃的國內來做生意的人幫忙找到親屬的,這種事都憑運氣。這個生意人在密支那雇了個出租車司機,而司機正好是楊家大女兒的朋友。至今在密支那,條件再一般的都會綁定一兩個出租車司機,公共交通太落后了,否則只能在大街上揚招皮卡,擠在油布蓬下的側板上圍城繞。生意人某個早上到早茶鋪來找楊劍達,說國內門路多,可以幫助找找。他固然只能給出梅州楊屋和弟弟楊文鐸的名字,幸虧還曾經在報紙上見過,現在的嘉應學院上有塊地占了楊家的。沒有想到,一周后家里的電話就響了。

這位打電話來的六姑用客家話喊著“文暢”、“文暢”,楊玲玲驚呆了,她從沒聽過這種機關炮式的、聲大的方言,只聽出了“文暢”,她激動地不知怎么好,那時她還不怎么會說普通話。

2006年,楊劍達第一次回鄉,第一件事是去楊家墓上磕頭,楊玲玲只是記得已85歲高齡的父親撐著助走器,跪又跪不下,孩子似的哭著說“阿爸,對不起”。

自那以后,楊劍達就一直對女兒說死后要把他放在梅州老家,“我說阿爸,你要回老家可以的,但是要跟你說清楚,我們不可能清明一直來(看你)的”,女兒一說他就語塞了,但又說了一句更心酸的,“我不想變成緬甸的土”,于是兩人都沉默了。

2011年,父親第二次還鄉,他在深圳的醫院做全面體檢時被查出了食道癌晚期,回密支那后20天就去世了。奇怪的是那幾天沒有任何痛苦的樣子,就像蠟燭熄滅般一天比一天消衰,“我覺得他很滿意了”,楊玲玲對我點點頭,聲音更細弱。

那家江畔的傈僳族餐廳有著茅草的屋頂,我們坐在一大塊翡翠原礦制成的桌椅上,夜幕下只感覺皮膚被魆黑的冰冷沁透著,燈光聲電在這里是缺乏的,我只能靠一些稍遠的鎢絲燈的光辨認楊玲玲時不時閃淚的眼睛。旁邊那條緬甸的母親河闃寂得如同不存在,旱季里河床低緩,讓人無法想象那是深淵還是淺灘。小時候,楊玲玲跟著父親在里面游泳,父親就說起作戰時因為自己會游泳,部隊遇到河流,總是被發配去涉一涉,長官叫他要抓一把淤泥回來,“看一看這到底是泥還是沙”,楊玲玲記住了,每次下河就會用腳輕輕觸一下底。

楊劍達去世后,楊玲玲從此和“老兵回家”工作發生宿命的牽連,而中國,這片國土在她心里生出如膠似漆的情愫,父輩的命運沉重地壓在她的肩頭,雖然現在昔人已乘黃鶴去,作為遠征軍的后代,光這個身份所裹挾的憂愁,就如同伊洛瓦底江的余暉下那絲渺茫的煙波。

“都是命啊,人生苦短啊,真的。”她容易陷入沉默,發出慨嘆,然后泫然淚下。出發前,龍越慈善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提醒我,“楊老師是一個感性的人”。她的中文并不標準,是自從上世紀90年代,父親聯系上梅州老家之后才開始學的。1971年出生的楊玲玲至今單身,細長的眼睛,細長的鼻子,皮膚白皙,而緬甸女人的標準長相是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細桿子身條裹在曳地的紗籠里。她絲毫沒有遺傳母親的緬甸血統,大學時的綽號叫做“外籍人”。

“可是你父親已經順利了結心愿,回了兩次家了,你為什么還是不開心?”我問,楊玲玲時刻濕潤的眼角,在這座生她養她的城市,顯得格格不入。“如果我沒有我父親的血脈的話我傷心什么?如果我百分之一百是緬籍......你不明白軍人和華人的后代,你的感受跟我們不一樣。”楊玲玲總會詞不達意,一個意思翻來覆去說,但她一旦淚汪汪,就讓我覺得“遠征軍后裔”這個身份所包含的一生之重,超出千言萬語能表達的疆域。

如今再回想,他覺得父親從來不會直接去描摹戰爭,而是非常藝術地把戰爭像過電影一樣嵌入她的腦海,使得未曾經歷的慘烈也永遠和她如影隨形。“他是一步步告訴我他的戰友是怎么死的,先問我,‘我們家人共有多少個’,‘十個’,‘你的班級有多少人’,‘開周會的時候操場上一共多少人’,‘800個’,‘阿爸的戰友在戰場上死了兩倍多’......”楊劍達是個很有語言魅力的老頭,他逝去后,這些飽含深情的交談被女兒串成念珠,一粒也不能少地嵌在她的心頭。

不是所有遠征軍后裔如楊玲玲這般哀傷,她告訴我,有些后代干脆不知道父親是當兵的,他們已流淌著緬甸人的血,或刻意抹去父輩所遺傳下來的“不光彩”的印記。但楊玲玲不能忘記,梅縣老家那棟叫楊家屋的圍龍屋,父親的房間、阿奶的房間、豬圈甚至是門上的對聯,楊劍達都陳述得清清楚楚。

“沒有見過那么想家的人,是真的想啊。有人問他,阿公你為什么不回家啊,他說我不知道回家的路啊。”晚風徐徐,她細弱的聲線如遠年的回音,夜幕下,身旁的江河也如她的語速那般深靜地流淌。

“沒見過他那樣愛國的人,他說你們應該去學日語啊,萬一第三次世界大戰一來,懂敵人的語言是有好處的,我說阿爸夠了夠了,不會再打仗了。”楊劍達自己會說印度語、英語、緬語、客家話,還有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知道語言在關鍵時候的便利。

密支那的楊家,至今三姐妹還住在里面,入大門時是一個不透光線的前廳,水泥地上停著三四輛摩的,貼著四壁擺放的是玻璃柜、五斗櫥,塵螨積得如同是塵封的家具倉庫,家具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呆滯的黃皮包面的。楊玲玲說,本來廳里有更多的摩的,現在被外甥們開出去了。楊劍達原來就睡在廳側的廂房里,他腿腳不靈,一個人在樓下。

“我們是怎么知道七月半到了呢,他晚上總是大哭,把我們吵醒,說夢見戰友了。有一次12點多了,他突然唱起了《九一八》,我在上面叫他,阿爸你沒事吧?他說明天是清明了。”2005年前,腿還沒摔骨折,老頭子堅持騎車,每年有那么一兩次一個人在車龍頭上吊滿香燭錫紙,失蹤一天,等他回來后才說“看戰友去了”。小時候父親騎著她給她指過遠征軍14師、50師和38師的三個墓地,起先是小土丘覆著沙礫的荒地,后來當地人在上面蓋房子和學校。她從父親這里知道了清明和七月半,卻是十三年前第一次回梅州才體驗了回掃墓,就像本無所謂有沒有祖先的人突然間有了根線牽扯著她。

最后一次還鄉回來后,楊劍達仿佛知道了什么,吃東西時要咳出來,越來越吃不下,他開始囑咐楊玲玲,把他的勛章收起來。原本他是最不放心小女兒的,總覺得她沒出嫁,這次說,“現在我放心你了”,從他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柜里,拿出一個黑色塑膠袋包裹的紅絲絨方盒。盒子里夾著一張授勛時的照片,背后他認真地寫滿了字。“中華人民共和國駐曼德里領事館段稚荃頒發獎章”,藍色水筆寫的漫漶了,他又用圓珠筆注了一遍。

楊玲玲抖了抖影集上的灰塵,在玻璃壓面的方桌上給我攤開,“只有照片了,勛章收到閣樓上去了,灰太大”。楊劍達喜歡穿方格絨布襯衣,下面系著隆基,笑起來嘴咧得很開,清晰的輪廓和突出的頜骨提示著一種很華僑的長相,倒是楊玲玲的膚色更白皙,我說她像廣東人時,她總是欣慰地反問:“真的嗎?”

有一張照片攝于楊劍達的阿奶百歲壽辰時,這個巨賈之家一一在列,穿白長衫的、西裝領帶的、短打布衫的簇擁一堂,頭上掛著“鐘大安人百齡開一榮壽大慶”的楣聯。童年楊劍達留著板正的分頭,一身長衫很顯少爺氣,他站在阿奶的邊上,另一邊是表妹阿滿,兩人有過搖籃親。在藍姆加受訓時,父親寫來一封信,催他回來成親,楊劍達把信給華僑自衛團的上司鐘山看,上司說“現在是特殊時期,不考慮這個”,于是他回信說“給阿滿自由”。

后來,他的女兒問起他當時的感受,他說“就像一個珍貴的東西丟失了”,女兒狠狠地調侃道,“阿滿是你的大老婆,黃爸爸是二老婆,我阿媽才是三老婆”。老頭后來總是說,“我離開的時候什么人都有,公公奶奶,現在什么人都沒有了,我曉得的人也沒有,曉得我的人也沒有”,自嘲式地一攤手,楊玲玲接道,“誰叫你不聽阿公的話,這是老天對你的懲罰”。

這種“老天的懲罰”落在后代的肩上,是從小游離在曖昧地帶的身份認同。因為父親是緬籍,她在考大學時不能填報醫科、政治及法律專業,別無選擇,她上了曼德勒大學的植物學系。“我不喜歡我的專業”,她一個勁搖頭,軍閥割據的密支那,這座幾乎沒有市容規劃的城市,讀植物學是無用的。畢業后,她在一所華僑學校做英語老師,很多遠征軍后代會選擇做老師,那是扭轉歧視,得到社會尊重的途徑,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華僑學校,而不是正規升學體系里的緬校。

“我曾經想過,在40歲的時候就不做老師了”,她說,她想去新加坡,在那里做義工或者是做補習老師,總有華人的一口飯,但她背負著要照顧父親的責任,始終辭不掉工作。而父親的離開沒有讓她甩身走掉,她接下了孫春龍在緬甸的工作,越是觸碰歷史的蜘絲,越是陷入更深的悲傷。

她愛看一切有關二戰的電影,并愛從大陸帶回有關遠征軍的電視劇、紀錄片光碟,但她看不完,一看就仿佛跌進商量好的眼淚里。“不想看了,看了就難過”。但或許悲傷還有更深層次、更觸人心弦的來源,那就是遠征軍在密支那的三個墓地,千具枯骨埋于當地人蓋的村落、豬圈、菜地學校之下,成為孤魂野鬼。“古來征戰幾人回”的豪壯之后,是如何處置葉落歸根的問題。

1951年生的鄧恭標自稱是個粗人,楊玲玲叫他阿標哥。雖然他從小讀的是華僑學校,父親讓他學中文,但小學還沒畢業,軍政府搞國有化運動,學校被收歸國有改為緬文學校,還降了兩級。“中文學得不好嘛,不識字啦”。

標哥的父親是駐印軍汽車六團的輜重兵,名叫鄧鑄九,在密支那,他把名字改成了鄧金壽。標哥有三輛道奇車,那是戰后父親在密支那市場上倒來的美軍載重車,一種大型吉普,把后貨箱改造成拖拉機式的翻斗拖車,從此靠運沙石維生。“我就是個做爛車子生意的嘛”,子承父業的標哥謙遜道。父親逝于1995年,他現在是密支那遠征軍后裔聯誼會的會長,楊玲玲是副會長,然而,這個組織太松散,純屬小打小鬧,電話號碼都湊不齊。

在一個祠堂般幽深肅穆的廳堂里,供著四幅黑白巨照,最上面的是他的阿奶,下面依次是“大媽”、“父親”和“母親”,“讓他們團聚嘛,給我爸個面子,哈哈”。他釋然大笑。在上世紀80年代時父親默默遞給他一封老家來信,落款處名叫鄧標,“我還想嘛,什么時候出來個鄧標”,直到那時才知父親在河南洛陽未從軍前就已成家,并有個兒子。所以童年時,每當他頑皮,父親舉起巴掌,“你個王八蛋,不是你們的話老子早就回去了”。

標哥對這一切從來都選擇理解,“還能有什么辦法嘛,原來我媽媽是小老婆”,那時,全家都寬容著父親三番兩次往國內寄小錢,通過華僑在香港換匯郵寄,一來二去一兩個月才寄到。父親逝世后,鄧標才來到騰沖,標哥的“緬甸婆”母親還親自跑到邊境上幫他辦出入境,回來后興沖沖地告訴標哥“跟你父親長得一模一樣”。標哥對兄弟相認一直戚戚焉,兩人只是握了握手,相對如賓,倒是大哥一直說著“咱們的父親”,他后來才猜著,“咱們”就是我們。

四年前,標哥頭一次跨過中緬邊境,來到騰沖接大哥,那次他帶回大媽和奶奶的遺照,把它們跟自己的父母供在一起。如站在一個泱泱大國的起點,他心里掠過一絲感嘆,“我終于來到中國了,不錯。”他回憶道,不住地眨眼,瞇縫、老邁而耷拉的眼皮藏著一片隱秘的淚花。父親以前常跟他說中國太大,一輩子也逛不完,這讓他在騰沖就望而卻步了,想著往內地走得花多少錢。前年,80歲的鄧標打電話跟他說自己得了癌癥,想讓他去河南老家團聚一回。標哥總是婉拒,“你不會死的啦,你剛剛來過緬甸”。他不知道,猴年馬月他才有足夠的錢和勇氣游歷這個巨國。

父親去世得早,但標哥一直記得他每次想吃餃子,就叫一幫老兵來家里張羅著做,至少兩大籮筐,豬肉、韭菜、姜絲、洋蔥拌的餡料,神奇在自搟的餃子皮,中間永遠留著厚的。吃到思鄉情起,就說到墓地的事,吃飯稀里嘩啦的父親突然變得柔軟,說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接他們回去的”。

遠征軍在密支那一地就折戟六千余人,各師 均為陣亡將士埋骨和豎碑,小小土丘,插著木牌,再按一個總碑,50師師長潘裕昆曾為總碑親筆題詞:壯氣冠河山,青史長留忠勇跡;英魂昭日月,黃土難埋敵愾心。

如今,墓地上蓋著的是“密支那第二小學”,不見總碑,遍地沙礫,與校門外壓路機揚起的灰塵織成一片迷蒙的黃色翳障。很難相信這所學校蓋在一片工地似的廢墟上,更無從想象這廢墟下的英魂深有幾許。

我和標哥站在沙礫上,他旁邊有一棵被砍成腰高的矮樹樁,蓬蓬的地衣凌亂地點綴著礫石,在雨季到來前一切都停止生發之樣。此地位于準本達區,李光鈿就住在南面,是一片擠擠挨挨的村屋。而十分鐘步行距離之外的14師墓地,也依然是一個村落,標哥在我的紙上困難地寫下“恩色地12號分區”(AYESEDHIQR)。“以前是有一個總碑的,十英尺高嘛,但地是推倒的,我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啦,以前亂七八糟的廢草什么都有,叫花子在這里住,談戀愛的也在這里約會啊。”

楊劍達去世前一天,在電話的一頭跟孫春龍說出最后的遺愿,把他戰友的骨灰帶回去。他一直跟女兒念叨這個事,“都是死,一般的軍人犧牲了就地安葬了就可以,但是他們跟別的人不一樣,他們的將軍承諾過,戰爭后一定要帶他們回去。”他這樣告訴女兒。駐印的新一軍軍長孫立人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仗打到哪里,就把墓造在哪里,仗打完后,命令一些殘兵留下來看守墓地。他在臺灣臨死前知道緬甸有的墓地被排華政府摧毀,用手捶著床沿,留下遺言說,一定要把墓修好,“如果臺灣不行,放在大陸也行”。

這一天在2015年來臨,龍越基金會聯合了復旦大學,有望通過遺骸的DNA提取幫他們在大陸尋到親屬——雖然多數陣亡戰士并沒成家。他們興師動眾地在第38師埋骨的地方開始挖掘,楊玲玲和標哥是后代中最熱衷此事的兩個。

那被一所學校覆蓋的38師墓地,校方只允許他們在戶外的茅廁周邊挖掘,標哥心酸地拿著鋤頭,找了十幾名克欽工人一起作業。當第一具白骨露出土壤,他是落淚的,他想到興許在當地人造茅廁的時候就已經曝骨,卻等同廢土被扔,就更難受。多數遺骸只剩大骨架,更細索的小骨看起來完整可拾,卻和泥土混為一體,一撈便成灰。青天白日的帽徽、沒有照片的銅相框、鋼筆每天都冒出來。

楊玲玲有一次挖到一枚戒指,它還圈在一根很細的手骨上,她取了下來,“我很小心地對待那些骨頭,不想弄疼他們”,眼淚隨即滴在泥土里,被泥土吸收。她喜歡做挖取的工作,覺得很親切,縱然多數后裔是有些忌諱的。誰都沒有經驗,但她知道,一旦在翻起的土下發現圖釘,就一定有戲,它們一米見方地釘在土里,以勾勒墓坑,這是前人留下的珍貴記號。

“我每天早上上班前去定位置,我說圓的就是圓的,方的就是方的,讓工人去挖。我也不知道,我也試試看,但心里有直覺,有個靈魂說這里有。有一天,我晚上睡不著,有一個人跟我說他的骨頭沒有完全取出來,我不相信,那個恢復的地方我不想讓工人再挖了,但是我心里不舒服,第二天讓工人再挖一遍,真的好奇怪,真的有。”她說。機會不會來第二次,人心是會變的,她不敢后悔。坑里的泥灰吹彈即落,還具形的碎骨到處拾掇不完,還不一定屬于同個人。

挖取共歷時半年,經復旦大學的實地檢測,遺骸共347具,分揀完畢后放入收納箱。當年,這個叫“遺骸回家”的項目聲勢浩大,克欽邦政府表示全力支持、密支那云南同鄉會現場牽頭,云南各民政局隔空接應,甚至施甸縣已說好將撥一塊地來造墓園。但這事折戟得太無厘頭。11月初,這些遺骸眼看要回歸了,六輛大巴載著內地來的基金會和老兵及后代,開過猴橋口岸準備接迎,幾十家媒體也越境來報道。當他們來到儲放遺骸的小倉庫門口,發現門被鎖了,“十幾個緬甸漢子把守著,不準你近一步”。標哥說,他作為興致高昂的帶隊人,當場懵了。

倉庫就在這“六英里”的華人墓園邊,屬于云南同鄉會,平時用來堆放造碑石料。同鄉會表示不知道這遺骸是要運回國,“誰叫你們挖的?什么時候挖的?云南會館啰嗦了,他們墳山管理委員會在這里看著,我在那里干什么不知道嘛?幾個月了你管過個屁嗎?”標哥說得痛心疾首。當時他是覺得奇怪,而國內來的諸多老兵和后代都圍著那棟柴房似的屋子哭得不成樣。媒體曾在當時緊鑼密鼓地報道過。

標哥回到云南會館探個究竟,一眾華僑、老兵后裔都在里面議論得沸反盈天,會長和副會長是一對姓高的兄弟,會長懶得斜靠在椅背上主持會議,“噶干?噶干?”意思是征求眾議放不放。標哥聽出個意思,就是龍越基金會是要拿這些骨灰造了墓園掙旅游觀光錢。副會長堅決不干,說龍越這事做得太不講禮貌了,“如果你女婿昨天來提親,今天就要娶你女兒,可以嗎?”

此時,現場一片混亂,早已請好的大法師在倉庫外面的樹樁上燃香唱經,一個叫廖鯤的四川老兵哭得腳都不能挪,楊玲玲和眾人把他抬著離開。會館里有人說,那些人都是中國請來吹打代哭的,整個是騙子集團搞出來的戲。標哥沒話說了,那一瞬他也犯懵了,“難道這個龍越真的要掙門票錢?”但他只是想,那些將士又不是緬甸人,在緬甸也沒有親屬,葉落歸根是天經地義的。

那棟乳白色的安放遺骸的大倉庫是后來中國大使館為了調停造的,就造在華人墓園的邊沿,外墻上“功昭日月”四個字在闃寂的黃昏中像是兀自低語。清明前幾天,荒了一年的墓園被枯葉鋪上厚毯,華僑的墓室形制各異,雕花飾邊的碑體高低錯落著,可見客鄉的華人對身后世界的精心勾摹。

標哥熟門熟路地給我打開那道倉庫的門,不用鑰匙,只輕輕一推就能進去。三百多個箱子裹挾著一陣陰風向我襲來,趨近而觀,每個收納箱上都寫著出土日期,有的還標注著“僅剩骨灰”、“僅殘片”。現在,再沒有人敢挪動它,那一排排灰色的塑料盒子是那些英靈與陽間的唯一隔斷。它們已在此停厝四年。

如站在一個泱泱大國的起點,他心里掠過一絲感嘆,“我終于來到中國了,不錯。”他跟我回憶,不住地眨眼,瞇縫、老邁而耷拉的眼皮藏著一片隱秘的淚花。

那次“內訌”讓標哥至今懷疑,他和楊玲玲是不是做錯了,后來常有人感嘆,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挖出來。“我早就說過,哪怕他們不回到內地,就在祖國的邊邊上也是好的嘛。”他痛心地講著,哽咽了就語氣一重,“太不應該了。”他帶過太多從中國來的好奇者前來觀瞻,在不見人影的墓園,自己反而像個守墓人。他只是個五尺身高都不到的緬甸人,憋著嘴時像母親而不是北方血統的父親,裹著隆基在紅螞蟻遍地的墓園里曳著走,不停叨著“你們中國人的事”,很無奈地甩手搖頭。

說起2015年那件事,楊玲玲總千愁萬緒,總結的話就是“太可憐了,都是命”。緬甸籍,身上流著一半的中國血,她曾反復自問這些遺骸到底應放在哪里,最后她自洽了:“他們只能回中國大陸,他們是從那里出來的。”提到來墓園,楊玲玲有些回避,她把我交給了標哥,再也沒有回我的消息。我和楊玲玲告別在某個落日時分,每天七時,太陽的光線收束成一枚小小的橘燈,空氣里才會感受到滇西邊境上才有的徐徐的舒朗。

楊玲玲總是在臉上涂著用來防曬的香楝木粉,別的女孩將它在臉頰上畫成心的形狀,而她是每個清晨隨意涂抹在全臉。腳踩踏板,摩托車突突地發動,她過來接我上路,而晚風一吹,木粉板結在臉上,她一騎絕塵地匯入黃昏的摩托車洋流中。我想起她每天紅著的雙眼,總是像苦澀的沙礫不小心揉進眼里,而聊以對這座城市掩蓋起她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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