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陽
如今,80后是整體地落伍了,我開始覺得,這一代人的肩膀在時代的轱轆下慢慢佝僂了,越來越低,連同他們的發聲同歸于歷史削下的塵埃里。事情還要從2035年的養老金開始說起,媒體自然地把80后這個已百孔千瘡的靶子又拿出來高高晾起,說80后可能是無養老金拿的一代。于是,80后的心仿佛從死灰里跳動了一下,已經習慣了在歲月里沉默地營營著,卻再次感受到歲月不曾饒過誰。
人們津津樂道的80后,在我記憶里是發端于《萌芽》舉辦的新概念作文,造就了幾個行文生猛老辣的少年作家。他們身上某種相似的特質被歸攏一統,可能也是人們隨機想到了八十年代生的人,認為都一樣狂妄和自我,于是全國八十年代小孩都被80后了一番。實際上,這批被趕到同一屋子的人在一開始是千姿百態的,洋面上80后這一批次的浪潮,整體如凌厲的利刃,但每一朵浪花都有隨意的形狀。
八十年代可能是新中國歷史上最為世態清明、萬象太平的十年,而時間的深處卻體現了極為跌宕高險的氣勢,使得只前后相差一腳出生的孩子都那么參差不等。一年也太長,只爭朝夕,這是一年抵十載的黃金時代。
如果說,同個人無法兩次踏進同條河流,那么兩個人也無法一次踏進同條河流。我們都在猝逝無終的時間中獨占一個矢點。我曾經感到,八十年代不同刻度上走出來的同類,并不那么同氣相求。八十年代的切面太多,改革開放、計劃體制的終結、社會運動、大學擴招,沒有經歷過同件事的人在氣韻上總不屬于同個批次。
“實際上,這批被趕到同一屋子的人在一開始是千姿百態的,洋面上80后這一批次的浪潮,整體如凌厲的利刃,但每一朵浪花都有隨意的形狀。”
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常坐在家門口由母親喂早飯,有次一個比我大兩歲的鄰居姐姐撒腿跑過弄堂,從我眼前晃過,仿佛是拉了東西在家。等她再次跑過我們面前,母親說:“姐姐忘了紅領巾了”。“是綠領巾。”她頭也不回。可是當時我什么也沒有,一年后我帶上綠領巾,她真的換上了紅領巾。現在雖然同樣不再做學生,可她畢竟比我更早地踏入某種人生必然境地,比起八十年代初的同儕,我事事無意捷足先登,那綠領巾和紅領巾永遠是兩根保持靜態距離的旗桿在心中閃耀。
1980年左右生的在心理上更愛和70后為伍,80年中期生的看八十年代末的,往往“有成見”地把他們歸于90后,而90后是新新人類,總體來講有點“不可溝通”的意思。整一個八十年代生的人在潛意識里就是相對相斥的,像是隔了不同代,整個八十年代每一個日子都比以前長,似乎十年飽含的是對等于幾十年積聚的秋毫之變。
九十年代生人有相當部分是“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的規訓下長大的,今天看來,隨著風馳電掣般的物質進步,歷史的車總是越載越重的。但是殷實或匱乏并不會帶來必然的幸或不幸,沒有哪一代童年必然幸福過另一代,也沒有現在的青春就比以前的少了曲折和陣痛的道理。
所以,有什么可以彼此側目或艷羨的?當“前80后”側目在“中80后”,“中80后”在側目“后80后”、“90”后。現在流行的說法是,00后在發聲,90后在煎熬,80后呢?我有些不忍心自剖。八十年代出生的一批形態各異、各有氣宇的零件從錚亮叮當到發鈍發悶,只不過是突然的畸變,跟“朝如青絲暮成雪”的訝異一樣,一樣地充滿“永不再”的愴然。正常是,我們正值壯年,只是老驥伏櫪,一直低著頭躑躅而沒有那么朝陽與共罷了。
多少人已經準備好從現在的崗位上直接蹦入老年的群體?我想是烏泱泱千軍萬馬的。80后的青春其實跟女人的青春一樣地短暫,當我在工作第五年去同學會,就見到髀肉復生的女同學半癱椅子上,“哎,真吃力啊,想馬上退休。”我能理解時光對于我那些做了母親的公務員同學來講,仿佛是了無懸擺的失重,她們都是山中的仙人,不解人間的光年。但倘若退休是那番自力更生的光景,豈不是要從仙界墮入了黑洞?
我不敢想老無所依是什么,仿佛從現在起就得計劃,從牙縫里省下一毫一厘為60歲后籌余糧。80后也不是迷信養兒防老的一代人,他們生兒育女,卻有真知灼見。只是現在,如果那些凌厲的知識、金光閃閃的學歷可以燭照未來,大概多數80后都渴望搖身附體到一位保險精算師,仔細學一學從現在起該制定一份怎樣的保險資產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