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諒
未來的丈人拉開車門,朝里瞅了瞅,鼻子就抽拉了兩聲,眉毛跟著蹙緊了。蘇明瞥見婷婷撒嬌地向她老爸扮了個鬼臉,后者猶疑了一會兒,終究鉆進了車內。
婷婷和她爸爸緊挨著,坐在后排。蘇明把她那邊的車門關上,便坐到了副駕駛位置,尚未坐穩,車子就啟動了,未來的老丈人在后面叫了一聲,他一定是沒防備,車子這么快就往前躥了,身子重重地往后座跌去。蘇明也明顯地感到了一種猛然的推背感,即便他已適應了自己司機的開車習慣,但這次還是朝他瞪了瞪眼,斥責道:開慢點!
司機小涂嘿嘿一笑,腳下依然油門猛踩,小車像出膛的子彈,直往前躥。
婷婷撫著爸爸的肩膀,也輕聲細語地叮囑了一句:小涂,慢慢開,不急。
這是蘇明第一次見未來的老丈人。和婷婷談了一年多戀愛,他算是第一次在未來的老丈人面前亮相。不過還不算上門,只是婷婷想買房,看中了城鄉接合部的一處連體別墅,她一定要讓爸爸去參謀參謀。今天周末,蘇明從命,既要安排好車子接送,還要謙恭地全程陪同。婷婷剛出生,媽媽就沒了,是爸爸一手拉扯大的。何況,他還是政府某部門的一位老處長,見多識廣,蘇明不敢怠慢。蘇明做的是紅酒買賣,還算不賴。他是真心想娶婷婷的。可她爸爸一直未予表態。今天看房之行,很重要。
車行途中,司機小涂突然咳了兩聲,便順手把車窗搖下了,朝車外飛快地吐了一口痰。敏感之中的蘇明,隱隱感到后座壓抑著的不滿。他張口訓斥:你是怎么搞的,不能拿張餐巾紙擦一下嗎?司機小涂又是嘿嘿一笑,哦哦地答應了幾聲,蘇明也無話可說了。他側過臉,瞥了瞥后座的婷婷,婷婷美目微合,似乎是在閉目養神之中,并不關注眼前。余光里的未來丈人,雖無怒目金剛之相,但顯然心有怨艾,臉色也漫溢著一股氣。
大家到了目的地看房時,司機小涂一人待在車上吞云吐霧。上了車,車內煙味久久未散。
也就在當晚,婷婷憂郁地告訴蘇明,爸爸今天很不滿意。蘇明問,這是為什么呀。婷婷嘆了口氣,你是不錯,可是小涂在車上又吐痰,又抽煙的。爸爸說,有這老板,就有這司機。
蘇明剛要解釋,婷婷卻纖手堵住了他的嘴,好了,不要說了,你煩,我也正煩著呢,想想快樂的事吧!蘇明知道婷婷是愛自己的,但他也知道婷婷是十分在乎她父親的。想到司機小涂壞了他的好事,他氣不打一處來。但轉而一想,自己不也是有這樣的壞習慣的嗎?坐在車內抽煙,有時車門窗緊閉,婷婷直喊受不了,他才逐漸改了這習慣。有一次,也是在行駛途中,他喉嚨發癢,搖下窗,朝外吐了一口濃痰。不料,迅疾吹來的風,將這口痰打回了后窗內,粘在了婷婷后座的包上。她暴怒了,堅決要求停車。蘇明左賠不是右賠不是,還自我檢討,婷婷才漸漸息怒了。
這一年多,他真是好不容易把這些陋習改掉了,連婷婷也對他做了表揚,說他是朽木可以雕也。可這回,偏偏栽在了司機身上!
又是一年過去了。明人有幸參加了蘇明和婷婷的婚禮,并聽說了這則故事的前半部分。但他頗覺納悶,這個扣子,后來又是怎么解開的呢?
新郎新娘應接不暇,明人還是和蘇明的老丈人,當年的老同事一聊,才解開這個謎底的。
他說,那次看房半年之后,司機小涂又來接送過他。這光頭小伙變了個人似的,文質彬彬,優雅禮貌,給他開門,遞茶。他有過敏性鼻炎,剛打了個噴嚏,他就連忙送上了餐巾紙。車內干凈齊整,空氣清爽。小伙子有點感冒,時不時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來,掩住口鼻,輕輕咳一下。煙還在抽,但他是下了車,在遠處抽幾口。
有什么樣的司機,就會有什么樣的老板。這一剎那,他相信了女兒所說的。
說話間,蘇明攜著婷婷款款走來,在老丈人面前深深彎下腰:謝謝爸爸的信任,我一定會照顧好婷婷的。
老丈人也站起身,嘴唇嚅動著,眼眶里淚花亮閃……
(原載《新民晚報》2018年11月25日 ? 湖北聶勇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