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鳳
說起村里的鳥師傅,鄉親們都是一臉的崇拜,但說的幾乎是一樣的兩個字:“癡人。”
鳥師傅肯定不姓鳥,姓什么,沒誰去考究了,只因他一生愛鳥癡鳥視鳥如命獲此尊稱。鳥師傅無兒無女,夫妻倆的時間大都交付在鳥兒身上。他家房前屋后像燈籠般懸掛的一排排鳥籠,是村里的一大景觀。
每天天還沒亮,群鳥齊鳴,鳥師傅就一屁股坐在屋前一塊石凳上,一邊慢悠悠地抽煙,一邊瞇著眼睛側著耳朵傾聽,一臉的陶醉。
鳥師傅名不虛傳,飛過他面前的鳥兒,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出雌雄,沒有一次錯過;他配制的鳥食也不一般,鳥吃了精神百倍從不患病;最特別的是,他有一個鳥哨子,能惟妙惟肖模仿各種鳥叫聲,令人嘆為觀止。一次,鳥師傅的老伴給鳥添食,一只機靈的小鳥趁其不備,飛出了鳥籠一去不返。鳥師傅回家后,不慌不忙地吹響鳥哨,哨聲清脆,婉轉悠揚,像母親在呼喚迷途的孩子。那鳥兒竟聞聲而來,歡快地鉆入了鳥籠。
有一段日子,鄉親們發現,鳥師傅也不聊天、下棋、遛鳥了,除了伺候他的寶貝鳥兒,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好事者前去一探究竟,只見鳥師傅埋頭在書桌前奮筆疾書,那紙上,不是畫的各種鳥兒圖片,就是記著各種鳥兒資料,旁邊桌上厚厚一沓稿紙頂頁,赫然寫著—《鳥經》。好事者搖頭感嘆:“鳥癡啊,真是鳥癡。”
秋冬時節,天干物燥。某一夜,鳥師傅的老伴做飯后,灶旁干柴傾倒,被灶中余火引燃。干柴遇烈火,眨眼間,火光四起,熊熊蔓延……鄉親們聞訊而來,就見鳥師傅赤著上身穿條褲衩光著腳丫,正在手忙腳亂地將一個個鳥籠打開,讓鳥兒逃離。眾人一齊幫忙,鳥兒全部脫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房子被烈火吞噬。突然,鳥師傅老伴哭喊:“我床頭的錢箱是一輩子的積蓄啊,快快幫我搶出來啊。”鳥師傅一聽,猛然驚醒,抓過一條棉衣浸濕,往頭上一蓋,咬牙鉆進了燃燒的火屋……不久,一個火人抱著小箱踉蹌而出,一頭栽倒在地。老伴打開箱子卻傻眼了:搶出來的哪是錢箱啊,分明是一本《鳥經》。
火災過后,鳥師傅無房可住無鳥可養。他將殘垣斷壁收拾一番,搭了一個棚子棲身度日。沒事的時候,仍吹響他的鳥哨,哨音遠揚,引得鳥兒們四處飛來。鳥師傅為鳥兒們撒上鳥食,又任其吃完四散。鳥師傅呆望著它們離去的身影,若有所失若有所戀。
有一天,鳥師傅正給鳥兒投食,兩個持攝像機的人來了。他們聽了鳥師傅的奇聞逸事,專門來采訪鳥師傅,又照了他喂鳥的照片,還把鳥師傅接進了城。起初,鳥師傅是不肯離開村子的,但他們拿出幾本鳥的畫冊,鳥師傅就鉆進了小車……
不久,村里不斷傳出鳥師傅的新聞:鳥師傅上了電視;鳥師傅的《鳥經》被國家相關部門出版了;鳥師傅在一個鳥的研究機構當起了顧問……
沒有鳥師傅的村莊,鄉親們會常常想起他,談起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村民都人手一本《鳥經》,村子外又掛起了一只只鳥籠,籠子里放著鳥食,只是,那籠門都是敞開的……
(原載《常德日報》2018年3月3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