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納狂熱癥

麥坦

收納狂人的手段

“收納整理”這四個字最近讓我瑟瑟發抖。

社交平臺Instagram上的整理達人Mrs.Hinch有100萬粉絲，而以會整理出名的還有Queen ofChean、Clean Mama、MarieKondo，等等。她們的家像是由各種盒子組成的小型物流倉庫，所有的東西都被塞進盒子里，小盒子裝進中盒子，中盒子裝進大盒子，仿佛下一秒她們也會把自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裝進盒子里。

所謂“收納狂熱癥”，就是無法容忍任何有曲度的物體出現在視野里，要讓整個家保持線條極其規整，一塵不染。收納達人們對“整理”的狂熱與執念已經遠遠超出了干凈、整潔的定義，走向了一條通往強迫癥和自我催眠的不歸路。

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有種錯覺：所有媽媽都能在洗、掃、熨、疊當中獲得樂趣。我媽在拖地前會精確調配標準計量的清潔劑，用溫水浸泡毛巾10分鐘，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地板。不同質地、顏色、用途的衣服用不同方式洗滌，最后還會洗一遍洗衣機內膽。我搬到北京之后，她經常教我如何除水垢、檢查濾水器、調配蔬果清潔劑，總結起來就是“如何清理那些清理器材”。

后來我發現，她為做家務想了很多說服自己的借口：打掃房間能讓你心情好，能讓你忘了工作，能鍛煉身體。說到底，打掃是一種達到某種目的的方式，不是目的本身。極少有人真正迷戀打掃本身，讓他們覺得身心愉悅的其實是對事物的控制感。收納讓我們把自己的理想形象投射在空間里，由此產生一種錯覺：我的自控力超強，我是居家小能手，我超棒的！

喜歡打掃挺好，但追求“所有物品必須收納規整到極致”，就會變成一種強迫癥。最近我逛書店，至少看到十幾本教人如何整理的書，全是日本人寫的，其中有5本來自“整理狂人”近藤麻理惠。她的口號“整理全世界”印在新書封面上，帶著一股競選總統的豪邁氣魄，這讓我聯想到她一手拿著洗滌劑，一手拿著抹布對紐約帝國大廈、埃及金字塔仔細擦洗的樣子。

《老友記》里的莫妮卡是熒幕上最經典的控制狂形象，她凌晨4點拎著水桶跑去哥哥的女友家里打掃衛生，因為光是聽到別人家里臟都會讓她惡心。近藤麻理惠沒有那么瘋狂，但是她更野心勃勃，她想把所有女性改造成容易讓人怦然心動的女人。她有個很厲害的整理方法，叫“怦然心動整理法”：把你家里所有零碎的東西都拿出來，無論大小全部擺在地上，依次拿起每一樣用愛憐的眼光端詳一陣，然后問自己：“這件灰背心激發了我的喜悅嗎？”“這包棉簽令我怦然心動嗎？”如果沒有，就立即丟掉。用她書里的一句話總結，就是：“留下怦然心動的，其他的統統丟掉！”

近藤麻理惠的家是“斷舍離”的終極進化版本。所有家具、廚具、衣服都是白的，整個房子白得像在漂白劑里泡過，有一種嚇人的無菌感，仿佛你如果不焚香沐浴、懷著虔誠喜悅的心踏進去就是玷污了一切。視頻里，她穿著一襲白衣，跪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感覺就像在一座被洗劫一空的教堂里布道。說實話，我真的很難相信攝像機關閉之后，她確實生活在一個連根頭發都沒有的地方，而我更愿相信這只是一種營銷手段。“怦然心動整理術”系列書籍大賣之后，她迅速開了公司，賣售價89美元的收納盒子。一個盒子賣這么貴當然是有理由的——她號稱盒子是用再生纖維板和再生紙做的，但是不保證比一般盒子更耐用。

不該達到的境界

無論是“斷舍離”，每日清空，還是“包中有包”，其實都是為了節省空間、時間成本，營造心理舒適感。但是對家里夠大或者天生喜歡擁擠感的人來說，這沒有任何意義。芝加哥大學2018年發布了一個《美國人生活行為報告》，報告里面說，由于“千禧一代”傾向于獨身生活和社會人口老齡化程度加深，使得越來越多的獨居者不再渴望陪伴，而是更喜歡生活在“被堆積的物品簇擁”的環境中，這讓他們產生一種心理安全感和家的感覺。

想把整個居住空間打造成完全沒有視覺死角的地方是種“反人類”的行為。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空空蕩蕩的房間里感到舒服。2016年播出的日劇《我的家里空無一物》中，一開始，女主角家中像個垃圾填埋場，讓人無處落腳。后來她受到了“靈魂感召”，開始瘋狂扔東西，任何東西只要沒和她產生心靈感應就立即被扔掉。她房間里的東西越來越少，最后連床都沒了，她一襲白衣布褲，赤腳坐在木地板上，那種狀態讓我相信她下一秒就會吸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

如果你真的有能力讓房間保持這種狀態，那就意味著你不用做飯，不用帶孩子，也沒有貓狗魚蟲各類寵物，只要一動不動坐在那里清修就好了。因為哪怕做個最簡單的菜也要洗揀剝炒，而有孩子的地方一定有一地玩具，有貓狗就別指望家里不見毛發。

光是走進這樣一種空間也會讓人覺得詭異。心理學家解釋，這種恐懼感產生的原因是因為在潛意識里，你自己變成了“一個能夠被任何角度投來的視線直接捕捉到的物體”，一個“籠中物”，一個被窺視者。想想《銀翼殺手》里那種空蕩蕩的大樓，《迷霧》里空無—人的街道和超市，都是驚悚片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其實像名片、票據之類的東西，找地方收納起來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近藤麻理惠所說的收納，是要“像便當盒一樣精美，所有物品按照折疊、直立、集中、四邊形擺放”。這種收納方式最大的問題在于，下次要找東西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根本記不得把它們放在哪兒了。

把常用的生活物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才是提高效率、節省時間的秘訣。非要把一個實用性的東西提升到很高的審美境界其實是很累的。

如果日本人不是那么執拗到幾近瘋狂的話，我還蠻喜歡日本文化中的儀式感。日本的“潔”文化，對季節與時間的敏銳，都和生活中的儀式感一脈相承。從平安時代到如今，他們對空間的極致利用都和逼仄的地理條件有關，所以日本人必須從極其有限的空間中創造出最大的使用價值，所以他們的目光更多投注在幽微之物上。但是，這種觀念并非放之四海而皆準，因為人的視野不僅僅是由具體生活環境塑造的，和民族性格也有很大關系。住在紐約20平方米公寓里的年輕人絕對不會愛上收拾屋子，他們只會熱愛通宵派對;而一個住在草原帳篷里的中亞牧羊人也絕對不會從打掃中獲得任何快感，因為他的家可以打包帶走，他天性熱愛流浪。

當然，這是我猜的。

什么事最能讓一個女人抓狂？不是逼她收拾屋子，而是逼她懷著熱愛收拾屋子。沒有人真心愿意住在像豬窩一樣的家里，但要懷著“怦然心動”的心情打掃屋子，絕大多數人也很難做到。單是想一想，我都會覺得兩腿發軟，心跳加速。如果這是近藤麻理惠說的“怦然心動”，那我終于可以和她達成一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