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什么時候吃起了核桃

這一次不說水果，說一說干果。

水果，顧名思義，水分較多;干果，則是水分較少。水果的世界里，名果輩出;干果的世界里，優秀者也不少。

比如核桃。

在中國，核桃位居“四大干果之首”，個人覺得這倒并非是由于其口味上佳，而是由于種植范圍頗廣——從熱帶、亞熱帶到溫帶，從海拔負幾十米到三四千米，它都能存活生長，中國幾乎全境都有分布。從全球范圍看，核桃種植則廣及亞洲、歐洲、非洲、大洋洲、南美洲、北美洲的數十個國家。

文|伯約

一

那么，中國人是什么時候吃起了核桃的？

按照史料記載，應該是西漢時期，確切地講，是西漢時期的著名探險家張騫二出西域之后，最早大約在公元前115年，距今2100多年。

這個史料又是誰寫的？

西晉學者張華。

此人寫了一部類似于《山海經》的奇書——《博物志》，其中稱張騫從西域帶回來一種名為“胡桃”的植物。

這個“胡桃”也就是后來的核桃，是核桃在中國古代的稱謂。

此說出現后，即被歷代奉為確論，張騫因此也成了將核桃引入中國的第—人。明朝李時珍的巨著《本草綱目》中便稱：“此果本出羌胡，漢時張騫使西域，始得種還，植之秦中，漸及東土，故名之……此果外有青皮肉包之，其形如桃，胡桃乃其核也。羌音呼核如胡，名或以此。”這不僅表明張騫自西域引入核桃一事，還說了為什么胡桃就是核桃。

但這里面有問題。

首先，張華生于公元232年，卒于公元300年，即便按其成年之后就能著書立說，20歲時即寫成《博物志》來算，那也是張騫二出西域之后360余年了，為什么就他知道張騫帶回了“胡桃”，而在他之前的西漢司馬遷、東漢班固都不知道呢？

司馬遷大致與張騫生活于同一時代，他的記載在各種史料中當具有最高可信度。他也提到張騫二出西域帶回了蒲陶（葡萄）、苜蓿，但就是沒說還有個“胡桃”。司馬遷之后的班固，在其所著《漢書》中為張騫特作一篇傳記，但并未提及張騫帶回蒲陶（葡萄）、苜蓿，只是在《西域傳》中稱有“漢使”將這些異域植物帶回，至于“胡桃”二字，則是從未出現。

張華又是從哪里得知張騫還帶回來了“胡桃”呢？

其實就連張騫是否為將葡萄、苜蓿傳入中國者，都存在爭議，更不要說出自張華之手的“胡桃”。由于這位偉大的探險家在中國歷史上的赫赫聲名，使得后世產生一種一廂情愿，即將一切外來的、說不清楚來源的植物都安到他的頭上，用他來做一個萬能的答案。

二

再來看看外國文獻的記載。

外國文獻中最早關于核桃的記載出現于《圣經》中的“雅歌”卷（創作時間大約為公元前1000年），其內容為：“我下入核桃園，要看谷中青綠的植物，要看葡萄發芽沒有，石榴開花沒有。”但這個核桃是不是我們所認為的那種核桃，還真難以確定。

享有世界聲譽的蘇聯植物學家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瓦維諾夫堅持認為中國是當今諸多農作物和其他植物馴化栽培的起源地之一，其中就包括核桃。其他蘇聯學者也多認為，即便中國不是核桃唯一的起源地，也必然是重要起源地之一，可能的區域則包括新疆、西藏和東部、中部的某些地區。

歐美學者和日本學者則多認為中亞、西亞等地才是核桃真正的起源地，其中又以伊朗地區為主。受這些觀點影響，今天有不少入主張將張騫引入說和伊朗起源說融合，形成一個張騫二出西域，從古波斯，也就是今天的伊朗地區引入核桃的版本。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看來僅從史料、文獻記載中很難找到中國人吃核桃的確切時間。

三

還好地質學者們掌握了一些有效的證據。

這些證據主要是年代極為久遠的核桃樹花粉化石。根據這些化石推斷，至少在6000萬年以前，核桃樹就已廣泛分布于中華大地上。

在6000萬年前的古近紀時期，中華大地上甚至還生活著少量的恐龍，許多區域為海水覆蓋，而青藏高原也不高，喜馬拉雅山也還沒有形成。可以說是原始的洪荒世界。

但那里早已有革命性的新生力量在生長。在動物界，哺乳動物開始崛起，其中的靈長類將會經過數千萬年演化出入類;在植物界，被稱為被子植物的一類在全球開疆拓土，它們中的許多成員后來成了包括人類在內的靈長類動物的主要食物。

核桃即屬于被子植物。

就目前的地質研究而論，生存能力頗強的核桃，在6000萬年前，可能就已廣泛分布于中華大地，并在世界其他區域也茁壯生長。

而來自考古學者的證據則證明，中國人在全人類中最早吃上了核桃。

考古學者在一些距今六七千年甚至更加久遠的原始人類聚落遺址中發現，核桃不僅存在，且為人所食用，乃至成為原始文化的一部分，以花紋的形式出現在那些手工制作的粗糙陶器上。

如于1973年在河北省邯鄲市武安發現的磁山遺址，距今約一萬年。根據考古研究，居住在這里的原始人類所食用之物中，即有不少的核桃，而在他們制作的陶器上，則大量使用了與核桃樹樹葉紋路相似的橫人字紋。

于1975年在河南省新密市發現的莪溝北崗遺址中，也發現了不少核桃化石，距今7000年以上。

除此以外，還在新疆、陜西、遼寧等地的多處原始人類聚落遺址中發現了核桃存在與被食用的證據，其中包括著名的位于陜西省西安市的半坡遺址。

從6000萬年前的古近紀，到7000年以前原始人類活動的時期，這種核桃在歷史上的連續，除了中國，別無二家。

也就是說，即便6000萬年前核桃曾遍及全球，但到人類出現后，最早有證據證明將它們當作食物的，必然是中國人。

答案有了。

那么，核桃又是怎么從中國進入其他地域的呢？

這與原始人類的遷徙有關。

原始人類雖然沒有什么交通工具，全靠兩條腿行走，但他們的遷徙能力實際上遠超他們21世紀的子孫后代。為了追逐獵物，他們中的許多人會在那不太長的生命中走過上萬公里，甚至更遠。在這漫長得似乎沒有終點的旅程中，他們會在出發時帶上一些容易保存又能補充能量的食物，核桃無疑是絕佳的選擇——這種外殼堅硬的小果子，富含蛋白質、維生素與氨基酸，防腐能力強，是原始人類居家旅行必備之物。

于是，核桃就隨著原始人類的足跡，從中國出發，散布開來。